京城的秋天,总是藏在一场秋雨之后。西郊的风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厂房大院里打转。
突然,一阵 “突突突” 的轰鸣打破了死寂,三辆排气管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进厂门。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似的烂苹果、发霉的梨,有的表皮溃烂得淌着黄褐色的汁液,有的爬满了白色的霉菌,酸腐气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顺着风势飘出二里地开外,连院墙外田埂上的麻雀都被熏得扑棱棱飞走了。
看门的王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皱着眉头捂住鼻子,顺手抄起门后那把掉了毛的蒲扇一个劲地挥着,嘴里嘟囔着:“哎哟喂,这是干啥呢?” 他踮着脚往车斗里瞅了瞅,眉头皱得更紧了,“以前咱厂进的都是香精油料,打开桶盖满院子飘香,这咋改成收破烂了?这烂果子都快淌水了,拉来当肥料都嫌磕碜!”
管仓库的小刘神神秘秘地从库房后头绕出来,左右张望了两眼,才凑到王大爷身边,压低了嗓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嘘,王大爷您小点声!” 他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听说是夏总被那个洋鬼子大公司逼疯了,市面上的化工料全被他们垄断了,咱厂断了粮,这才病急乱投医,打算转行做水果罐头呢!”
“做水果罐头?” 王大爷眼睛一瞪,嗓门不由自主地拔高,“你瞅瞅这水果,都烂成这样了,上面还爬着虫子呢,做罐头给人吃?那不得吃死人啊!夏总这是急糊涂了吧?”
小刘撇了撇嘴,一脸无奈:“谁知道呢,城里人想法多,夏总又是大学生,咱看不懂。” 他望着那几车烂水果,脸上满是担忧,“以前常春堂的雪花膏多俏啊,供销社都抢着要,现在要是真用这烂果子做东西,咱们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办公楼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夏缘正站在窗边,楼下两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她耳朵里。她穿着一件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皮筋束在脑后,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庞愈发清丽。窗户本来就开着一条缝,她非但没关,反而伸手将窗户推得更开些,任由那股浓烈的酸腐味涌进屋里,混合着办公桌上墨水瓶的清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
钱海威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皮,手里的搪瓷缸子被他攥得咯吱响。他是厂里的老资格,从国营厂时期就在这儿干,看着常春堂一步步发展起来,对这份产业感情极深。
“夏总,这……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钱海威指着楼下正往下卸烂水果的拖拉机,手都在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焦急,“这要是传出去,咱常春堂的名声可就臭得洗不掉了!本来现在就没货可卖,经销商天天打电话催,工人们也人心惶惶,再背上个‘黑心作坊’的名头,以后咱可怎么翻身啊?”
夏缘没有回头,手里把玩着一只刚洗干净的玻璃试管,管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指尖缓缓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试管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光晕,映得她的指尖愈发莹润。
“臭?” 她轻轻反问,语气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老钱,你再仔细闻闻,这哪是臭味,这是钱味,是咱厂起死回生的味道。”
钱海威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自嘀咕:这小姑娘长得挺俊,脑子怎么就坏了呢?好好的化工原料不用,偏要用这烂水果,这不是明摆着往火坑里跳吗?他跟着前几任厂长干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决定。
“夏总,您可别开玩笑了!” 钱海威急得直跺脚,“那个林小姐可是放了狠话,谁敢给咱们供货就是跟雅华兰过不去,现在市面上的表面活性剂和乳化剂都被他们包圆了,咱库里剩下的那点存货,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后,生产线一停,工人们没活干,没工资拿,肯定要闹事的!到时候场面就失控了!”
“闹不了。” 夏缘终于转过身,将手里的玻璃试管轻轻插回架子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果决。她的目光落在钱海威惊慌失措的脸上,眸光微沉,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老人焦急的模样,“让保卫科把大门关死,除了运水果的车,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另外,你去把二车间的发酵罐彻底清洗干净,一点油污都不能留,这几车水果,全部打浆,连夜投进去发酵。”
钱海威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发酵?夏总,咱这是日化厂,不是酒厂也不是酱油厂啊!发酵这些烂水果能做什么?做雪花膏?那不成了笑话吗?”
“按我说的做。” 夏缘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出了事我全权担着,绝不连累任何人。还有,你去把那个叫赵四的刺头叫来,我有话让他传出去。”
钱海威愣了愣,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反驳硬是咽了回去。他看着夏缘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冷静,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那个眼神扫过来,却比以前国营厂的老书记还压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半小时后,赵四满脸堆笑地走进了办公室。他是厂里出了名的大喇叭,消息灵通,嘴也碎,仗着有点小聪明,在工人堆里还算吃得开,就是有些贪小便宜,是个典型的投机分子。他搓着手,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夏总,您找我?是不是有啥好差事要关照我啊?”
夏缘坐在那张斑驳的红漆木桌后,桌面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建厂初期留下的印记。她手里拿着一份全是洋文的文件,看得十分专注,连头都没抬,仿佛没看到赵四似的。
“听说你跟红星厂那个车间主任李光头经常喝酒?” 夏缘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赵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珠子骨碌乱转,心里暗自盘算:夏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知道自己之前跟李光头走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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