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松县城,静卧在长白山西麓的褶皱里,被灰扑扑的城墙和连绵的积雪包围。城门处有荷枪实弹的伪军和几个眼神阴鸷的便衣把守,盘查着稀稀拉拉进出的人群。空气里弥漫着煤烟、牲口粪便和冻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的肃杀与惶恐。
黄承彦、青茵和阿海,此刻已是另一番模样。黄承彦粘上了灰白的假须,脸上抹了锅底灰和蜡黄颜料,扮作染了肺痨、投亲无着的老药农,拄着根破木棍,不时压抑地咳嗽。阿海用破布缠头,脸上涂得脏污,棉袄补丁摞补丁,背着个空瘪的褡裢,眼神里带着山民特有的木讷和警惕。青茵则用一条灰扑扑的旧头巾几乎包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因伤病而显得格外大却无神的眼睛,身上裹着阿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带着异味的破旧棉袍,蜷缩在一个简陋的爬犁上,由阿海拉着,扮作哑巴侄女。
他们夹杂在几个挑着山货、神色疲惫的村民后面,慢慢挪向城门。
“站住!干什么的?从哪儿来?”一个镶着金牙的伪军班长斜着眼,用刺刀拨了拨爬犁上盖着的破草席。
黄承彦颤巍巍地上前,用带着浓重关外口音、却又有些气虚的腔调回答:“老总,俺们是松树沟子的,投奔城里他表舅,唉,没想到表舅年前搬走了,寻不着人。丫头又病得厉害,山里头实在没法待了,想来城里讨口饭吃,看看能不能抓点药……”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还小心翼翼地递上几枚捂得发热的铜板。
金牙班长嫌恶地退后一步,用刺刀挑开草席一角,看到青茵那张惨白瘦削、闭着眼微微发抖的脸,皱了皱眉。旁边一个便衣走过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尤其在黄承彦的“药筐”和阿海的褡裢上多停留了片刻。
“松树沟子?那地方不是让胡子祸害过吗?”便衣冷不丁问。
阿海立刻接口,带着哭腔:“可不咋地!房子都烧了,粮食也抢光了,俺爹娘都没了……就剩俺和叔,带着妹子逃出来……”他演技朴实,带着真实的惊悸后怕,倒让人挑不出错。
便衣又盘问了几句附近的村落、山路,黄承彦和阿海一唱一和,答得虽慢,却没什么破绽。或许是他们看起来实在太落魄,或许是真以为青茵得了什么瘟病怕被传染,又或许那几枚铜板起了点作用,盘查的伪军和便衣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吧进去吧!老实点!别瞎打听!城里晚上宵禁,乱跑抓起来!”
三人如蒙大赦,阿海拉起爬犁,黄承彦佝偻着背,慢慢吞吞地挪进了城门洞。
一进城,压抑感更重了。街道狭窄,积雪被踩得乌黑泥泞。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即便开着的,也透着一股子萧条。墙上贴着泛黄的“大东亚共荣”宣传画和悬赏“反满抗日分子”的告示,被寒风撕扯得破烂。行人面色麻木,步履匆匆,很少有人大声说话。
他们不敢停留,按照之前打听的模糊方向,往城西最杂乱破败的“鸡毛巷”一带摸去。那里鱼龙混杂,多是大车店、脚行和下等客栈,容易藏身。
最终,他们在一个名叫“悦来”的、门脸歪斜的大车店后巷,找到了一个愿意短期租住的、半地下的小偏房。房东是个眼神闪烁的秃顶老头,收了比市价高两成的“风险钱”,丢给他们一把锈钥匙,便不再多问。
房间阴冷潮湿,只有一铺小炕,一个破桌子,但总算有了四面墙和一个能插上的破木门。阿海立刻出去,用最后一点钱买回一小袋粗粝的高粱米、一小包盐、几个冻萝卜,还有一小捆柴火。黄承彦则升起炕火,屋里慢慢有了一丝暖意。
青茵从爬犁上下来,几乎虚脱。伪装和紧张消耗了她大量精力。她靠在炕沿,小口喝着黄承彦烧开的雪水,感觉左肋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
“今天先休息,恢复体力,熟悉环境。”黄承彦低声道,“明天开始,分头行动。阿海,你去市集和码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你‘认识’的山货贩子,听听风声,也留意有没有人私下打听‘山里怪事’或者收特别‘老物件’的。青茵,你和我去药铺。我以卖药和打听药材为名,你跟着,留心药铺里来往的人和谈话。”
第二天上午,略微恢复了精神的三人开始行动。
抚松的市集在城东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尽管世道艰难,但为了生计,还是有不少摊贩和赶集的人。货物种类贫乏,多是些冻鱼、山货(蘑菇、木耳、少量皮毛)、粗糙的日用品和自产的粮食蔬菜。叫卖声有气无力,交易也多在低声中进行,人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偶尔走过的伪警察和便衣。
阿海混在人群中,目光很快锁定了影像中那个卖山货皮毛的摊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雪刻出深深的皱纹,手指粗大皲裂,正埋头整理着几张品相不太好的兔皮。阿海装作挑选的样子靠过去,先是问了问皮子的价钱,又扯了些今年雪大、山货不好打之类的闲话。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