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七月中旬。一线天溶洞。
硝烟尚未散尽,刺鼻的火药味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在狭窄的溶洞空间里横冲直撞。
林啸天站在一堆日军尸体中间,手中的猎刀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血。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像是一头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野兽,还没从那种疯狂的杀戮状态中完全脱离出来。
“大哥!鬼子清干净了!”王庚提着机枪,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满脸的黑灰被汗水冲出几道白印,“这帮畜生,真是下了死手。”
林啸天没有理会王庚,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在乱石和担架间疯狂搜寻。
“玉兰……玉兰!”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在溶洞深处的一处乱石堆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摇晃着站了起来。
陈玉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早已变成了暗红色,袖口被撕掉了一半,露出的手臂上满是擦伤。她的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一道从额角划到脸颊的血痕触目惊心,那是流弹掀起的碎石划出的痕迹。
林啸天看清了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手中的猎刀“哐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仿佛脚下的地面有千斤重。
“玉兰……”
他走到陈玉兰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大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他怕自己手上的污血弄脏了她,怕自己这一身的杀气惊吓了她。
陈玉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那道血痕滑落,冲刷出一道白色的印记。
“啸天……”
她虚弱地唤了一声,整个人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
林啸天猛地一步跨出,一把将她死死地、死死地搂进怀里。
“我在……我在!玉兰,我来了!”
林啸天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恨不得要把这个女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他把脸埋在陈玉兰的颈窝,感受着她脉搏微弱但真实的跳动,那种失而复得的恐惧让他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老天爷……老天爷……”林啸天闭上眼,泪水冲破了眼眶,“你要是出了事,我林啸天拿什么赔给这老天爷……”
陈玉兰死死地抓着林啸天军装的后背,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放声大哭,那是压抑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在死亡边缘徘徊后的彻底爆发。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啸天,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儿了……”
“不会的!老子不准你死!阎王爷敢收你,老子就去掀了他的森罗殿!”林啸天低吼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狂躁。
周围的战士们默默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王庚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过头去,低声对手下吩咐:“动作轻点,把兄弟们的遗体抬出去。”
溶洞里,火把在风中忽明忽暗。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既有穿着墨绿色迷彩服的日军特工,也有穿着破烂军装的游击队重伤员。碎裂的药瓶散落一地,刺鼻的酒精味在空气中弥漫。
在这充满死亡和废墟的背景中,这对恋人紧紧相拥。
“疼吗?”林啸天微微松开她一点,颤抖着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那道血痕。
陈玉兰摇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啸天:“不疼……你呢?你身上全是血,伤着哪儿了?”
“都是鬼子的血,老子命硬,阎王爷嫌我太凶,不肯收。”林啸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即眼神又变得无比自责,“对不起……我还是来晚了。”
他看向那些倒在担架旁的卫生员和伤员。
“老李……三娃子……他们……”陈玉兰哽咽得说不出话。
林啸天看着满地狼藉,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这笔账,老子刻在心里了。松井一郎,我不亲手剐了他,我就不叫林啸天!”
陈玉兰重新靠进他的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如雷鸣般的心跳声。
“别再说杀人的话了……让我抱会儿……就一会。”
林啸天抱紧了她,在这冰冷的、充满死气的溶洞里,只有彼此的温度是真实的。
“玉兰,你听着。”林啸天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以前我觉得,当兵打仗,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但这辈子,老子第一次怕了。”
陈玉兰抬头看着他。
“当我听到一线天响枪的时候,我这颗心像是被人生生挖了出来。”林啸天盯着她的眼睛,“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临水城丢不丢,这鬼子杀不杀得完,都没你重要。你要是没了,我林啸天就是打赢了全世界,也是个没魂的孤魂野鬼。”
“啸天,你是队长,你不该说这种话。”陈玉兰轻声说着,手却抓得更紧了。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林啸天低吼,“老子就是要你活着!我们要回林家村,我们要盖房子,你要给我生一大堆娃……你还没嫁给我呢,你不能赖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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