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七月,大暑。
黑水荡的芦苇长得有两米高,密不透风。正午的太阳像个火球一样挂在头顶,把整个水面蒸得像口大锅。湿热的蒸汽混合着烂泥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虽然刚抢收了粮食,也不缺弹药,但这种长期在那不见天日的芦苇荡里憋着,确实考验人的意志。身上长湿疹、烂裆那是常事,蚊虫更是成群结队,咬得人满身是大包。
铁血大队三连的驻地,设在一片比较干燥的土墩子上。
“吃饭了!吃饭了!”
炊事班的大嗓门喊了起来。
战士们拿着碗筷,稀稀拉拉地围了过来。今天的午饭是杂粮馒头配咸鱼汤,比起之前的树皮草根,这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哎?孙二呢?怎么没见那个吃货?”
三连二排的排长拿着勺子,在一个空铺位前转了两圈,“平时吃饭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怎么转性了?”
“可能是去拉屎了吧,那小子昨晚就说肚子疼。”旁边的战士随口说道。
“懒驴上磨屎尿多。”排长骂了一句,“给他留两个馒头,咱们先吃。”
大家伙儿也没当回事,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地喝着汤,聊着什么时候能再出去打一仗,好弄点鬼子的烟抽抽。
然而,直到太阳偏西,晚饭的时间都快到了,孙二还是没有出现。
“不对劲。”
二排长终于觉出味儿来了。他走到孙二的铺位前,掀开那床破被子。
下面空空如也。
他又翻了翻孙二的枕头底下,那里原本藏着的几块银元和半包烟丝,全都没了。
“坏了!”二排长脸色一变,猛地去摸墙角的枪架。
属于孙二的那支三八大盖,不见了。连带着还有两个装满子弹的弹夹,以及两颗他在上次战斗中私藏的手榴弹。
“集合!全排集合!”二排长吼道,声音里带着惊恐,“点名!”
……
十分钟后,纵队指挥部。
林啸天正在和李大山研究下一步的破袭计划。陈玉兰坐在一旁,正帮林啸天缝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军装。
“报告!”
张大彪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脸色比外面的烂泥还要难看。
“怎么了?鬼子摸进来了?”林啸天放下笔,神色冷静。
“不是鬼子。”张大彪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是……是出了家贼!”
“家贼?”林啸天眉头一皱,“说清楚。”
“三连二排的战士孙二,失踪了!”张大彪低下头,声音沉痛,“带走了枪和子弹,还有……还有他私藏的一张地形草图。”
“地形草图?!”李大山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掉下来,“什么草图?哪里的草图?”
“就是……就是上次为了方便新兵认路,咱们画的黑水荡进出水道的简图……”张大彪的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排长没收好,被他偷走了。”
“啪!”
林啸天手中的铅笔被生生折断。
他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孙二……”林啸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个在赵家庄入伍,说是要给被鬼子杀害的老娘报仇的孙二?”
“就是他。”张大彪恨恨地说道,“这小子平时就怕苦怕累,训练偷懒,还爱发牢骚。我们以为他就是觉悟低点,慢慢教育就行,没想到……”
“没想到他是个软骨头!是个白眼狼!”王庚从外面走进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气得把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大哥!这小子要是跑了,咱们这黑水荡可就成透明的了!鬼子顺着那张图摸进来,咱们连跑都没地儿跑!”
陈玉兰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担忧地看着林啸天。她知道,这件事对林啸天的打击有多大。
不是因为怕鬼子进攻,而是因为——背叛。
上次刘三的背叛,是林啸天心头的一根刺,拔了很久才好。现在,又来了一个孙二。
林啸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茫茫的芦苇荡。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痛心。
“我们缺他吃了吗?缺他穿了吗?在赵家庄,我们为了救乡亲们拼过命。在这里,我们把最好的粮食给他们吃。我林啸天自问,对得起这帮兄弟。”
“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当汉奸?”
林啸天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受伤的狮子。
“他忘了他的老娘是怎么死的吗?!他忘了鬼子的刺刀是怎么捅进乡亲们胸膛的吗?!”
“大哥……”王庚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林啸天的肩膀。
“人心难测啊。”王庚摇摇头,语气沧桑,“不是每个人都有革命信念的。有些人,这骨头就是软的,扶不起来。他怕死,怕苦,觉得跟着咱们没前途,想去鬼子那边讨口安稳饭吃。”
“安稳饭?”林啸天冷笑,“那是断头饭!”
“队长,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李大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必须在孙二见到鬼子之前,把他截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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