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扫帚划地的声音从院外传来，秦无月披着旧斗篷，右臂裹紧的布条压在袖下，脚步轻而稳地穿过残破的回廊。她昨夜离开偏屋时，脑中已将剑派布局图默记于心，杂役居所位于东墙根第三间矮房，靠近柴堆与马厩之间，位置偏僻，巡守极少踏足。
她贴着墙根走，避开主道上早起走动的人影，行至柴房拐角处停下。那间低矮的屋子门缝透不出光，窗纸破了半张，风吹得木框微微晃动。她抬手欲叩门，又收住，改用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三下，节奏缓慢，像风拨枯枝。
屋里传来窸窣声，接着是粗重的呼吸，有人蜷在草堆里没睡实。片刻后，门开了一线，杂役探出半张脸，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认出是她时瞳孔一缩，立刻想关门。
秦无月伸手抵住门板，力道不大，却稳如铁桩。她没说话，只盯着他，目光冷得像井底石。
“我……什么都没看见。”杂役声音发抖，“你走吧，别连累我。”
“你说过，装傻活命。”她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像刀刃贴着骨头滑，“可你劝我离开，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你自己心安。若我今日死在师叔手里，你便是帮凶。”
杂役脸色骤白，手指抠住门框，指节泛白。
“我没说谎，真的什么都没——”
“你昨夜递水给我，手在抖。”她打断他，“不是怕我伤重不治，是怕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你不说，我不走。我死之前，会再进师叔房中取一样东西——这次，顺道来你这儿留个记号。”
她顿了顿，看着他喉头滚动：“你也知我昨夜能进东厢，踩烧剩的柜子翻窗而入，床底藏身半个时辰。若我想进你这破门，不过举手之劳。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明天一早被人发现吊在柴堆上，说是畏罪自尽？”
杂役腿一软，靠在门后墙上，喘气声急促起来。
“你……你要什么？”
“实话。”她逼近一步，斗篷下右手仍垂着，左手却悄然摸向袖中那张卷起的布局图，“灭门那晚，你为何起夜？”
“风太大，吹开了柴房门。”他舔了舔干唇，“我起来关，看见林子边有人影……两个。”
“时间？”
“三更末，梆子刚响过。”
“方位？”
“东林边上，离师叔小院后墙不远。”
“距离？”
“不到十步。一个穿着师叔常穿的灰袍，另一个……黑布蒙头，看不清脸。”
秦无月眼神未动，继续问：“他们说话了吗？”
“听不见。但……有动作。”他咽了口唾沫，“师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那人。对方接过，还了他一块东西……像是牌子。”
“纹路记得吗？”
“不……不太清。只依稀看着，像蛇缠着刀，盘成一圈。”
她指尖在袖中图纸边缘划了一下，记住了。
“还有呢？”
“没了。”他摇头，“他们分开后，我就赶紧回屋了。第二天……全派上下就都死了。”
秦无月静立片刻，目光扫过他脸上每一寸颤抖的肌肉。他说的没有多余，也不像编造。恐惧是真的，细节也经得起推敲。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门槛上。
“三日内，我会安排你离山。没人知道你说了什么。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我。”
杂役低头看银子，没伸手。
“我说了……别来找我。我真的说了……别来找我……”他喃喃重复，身子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门板，双手抱住头。
秦无月没再看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轻，却比来时快了三分。她绕到柴房外墙阴影下站定，背贴土墙，从袖中抽出那张布局图，摊在掌心。指尖蘸了点唾沫，在“东林边缘”位置轻轻一点，写下四个小字：蛇缠刀牌。
她盯着那处记号，眉心微锁。这不是寻常信物。师叔与外人交易，非为秘籍，亦非权位，而是某种凭信。那黑影是谁，为何能在灭门当夜现身而不惊动任何人？这块牌子，又通向何处？
她卷好图纸，重新收入袖中。右臂伤口因方才施力又渗出血痕，但她没去管。此刻思绪如网，层层收紧。
原主记忆中，师叔为人虽严苛，但从不擅离宗门。那一夜他亲自赴约，交出布包，换回信物，绝非临时起意。此事早有预谋，且涉及之人，不在门内。
她抬眼望向师叔院落方向。院墙高闭，门扉紧锁，晨雾尚未散尽，檐角挂着露水。一切如常，却暗流已现。
她站在墙角阴影里，手中紧握图纸，目光未移。风吹动斗篷一角，她不动，像一尊立于废墟中的石像。
远处传来巡守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她仍立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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