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宫道上的风已带凉意。秦无月沿着夹道往北走,肩头的伤被布条裹紧,血迹干在袖口边缘,颜色发暗。她脚步不快,但没停。交接班的铜锣刚响过两轮,守卫换岗的间隙,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史馆在东六所深处,三重门禁,夜间只留一扇侧门通行。门口站着个瘦小太监,捧着灯笼,目光扫过院中落叶,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谁?”
“奉旨查证。”秦无月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残片,递过去。玉身裂成两半,断口参差,内里刻着“乾元”二字,是皇帝登基前用过的私印。
太监凑近灯笼细看,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认得这东西,先帝时的老物件,如今宫里能见着的不过三四件。他不敢接,只点头:“老史官在里头等您。”
门开了。
屋内烛火昏黄,一排排书架立到顶,灰尘浮在光柱里,像静止的雾。正中坐着个老人,青袍旧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他没起身,只抬眼看了秦无月一眼,声音沙哑:“你来了。”
“我来查前朝末帝的事。”秦无月站定,没绕弯,“尤其是他有没有子嗣未入宗谱。”
老人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像是某种暗号。片刻后,外间传来锁链声响,那是通往内库的铁门被打开了。
“前朝事,本不该提。”老人缓缓道,“可既然陛下默许你来,我也不能拦。只是——”他顿了顿,“有些字,写下了就抹不掉。你真要翻?”
“我已经站在风口上了。”秦无月说,“躲不开。”
老人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内库。秦无月跟上。铁门开启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股陈年纸墨混着虫蛀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全是黄册、起居注、恩录簿,层层叠叠堆在木架上,有些已经散页,用麻绳捆着。
“你要找的东西,不在正卷。”老人走到最里一排,抽出一本薄册,“《前朝起居注》附录,原是抄录遗漏事务的副档,后来战乱中断,只留下残本。”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吹去封面浮灰。封皮上写着“丙午年补遗”,字迹潦草。
秦无月伸手翻开。
纸页脆黄,虫蛀斑驳,许多地方字迹模糊。她一页页看下去,手指压着行距,不让纸张碎裂。老人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她肩头的血痕上,没说话。
翻到第三十七页,一行小字跳了出来。
“帝有庶子,生于丙午春,诞即送出,养于民间,母为采女张氏,事秘不宣。”
秦无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没动,也没出声。烛火映在纸上,字迹微微晃动,像水底浮影。
“你看到了。”老人低声说,“这事没人敢记正史,只由当值记录官私下补入附录。当年负责誊录的三人,两个暴毙,一个失踪。剩下这本,藏了四十年。”
“为什么送出?”秦无月问。
“帝王无嫡子,若庶出流落外姓,必生祸端。送出,是为了保他性命,也是为了稳住朝局。”老人叹了口气,“可这一送,就成了悬案。有人说孩子死了,有人说活到了现在,还有人说……他的后代仍在暗处等着。”
秦无月合上册子,又打开另一本。
《宗室恩泽录》。
她逐页比对前朝皇族支系,查找“张氏”相关记载。没有直接记录,但在一处旁注里发现线索:“采女张氏,原籍江南,入宫三年未晋位,卒于产次日,赐银五十两,葬于西郊义冢。”
她又取来《外戚授职簿》,翻至前朝末年的部分。
贵妃家族的名字出现了。
林氏。
“林家原是远支旁亲,父辈曾为县丞,因赈灾有功,受先帝召见。其女自幼聪慧,被接入宫中教养,待如侄女。”老人站在她身后,声音低缓,“但她从未列入玉牒,也无继承资格。血统上,与皇室毫无关联。”
“可她刚才说,她是前朝血脉。”秦无月抬头。
“她说的是‘血脉’,不是‘正统’。”老人摇头,“或许她真信自己是,或许只是借这话乱人心。但事实是——她不是。”
屋内一时安静。
烛芯爆了个小火花,光影晃了一下。
秦无月盯着那行“母为采女张氏”,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虫蛀的孔洞边缘粗糙,像被咬过的命运。
“这个孩子,后来呢?”她问。
“不知道。”老人说,“送出宫后,再无记录。只知道送去的方向,是北方。”
“北方哪里?”
“不清楚。只知接应之人姓陈,曾任礼部笔帖式,后辞官归隐。”
秦无月记下这个名字。
她又翻开一本《宫人名录》,查找丙午年尚在宫中的陈姓官员。名单很长,但她很快找到一个:陈文昭,礼部主事,同年秋告病辞官,户籍迁至幽州。
她把这几页纸小心折好,夹进袖中。
“你还想看什么?”老人问。
“所有关于前朝末年皇室变动的记录。”秦无月说,“尤其是涉及身份替换、抱养皇子、玉牒修改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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