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落在御案一角。皇帝的手还搭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风穿过殿内,吹动了案上那张折起的纸的一角,它轻轻颤了一下,又静止。他没看它,也没移开手,只是望着宫墙外那一片灰蓝的天。
袖子里那张纸贴着手臂,有些硌。他能感觉到墨迹边缘凸起的那一道,还有那处极淡的晕染——干了的泪痕。他记得她写字时总把烛台放得太近,有次烛泪滴在纸上,她盯着看了很久,说:“像人垂了泪。”那时他笑她多愁,她便低头继续写,笔尖顿了一瞬,墨点在字尾拖出一小截。
现在这行字就在他袖中。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回御案。砚台上的裂痕还在,和从前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贵妃说的话还在耳边,“您明明给过别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无动于衷,可此刻回想,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缓缓松开窗框,转身走回案前。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在案边站定,没有坐下,右手下意识抚向袖口,指尖触到那张纸的边缘。他没掏出来,只是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
屏风后空荡荡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道直直的黑线。他知道那里没人。没人能无声无息进到这里,更没人敢擅动他的奏折。这张纸不该存在。可它偏偏就在这儿,笔迹是真的,墨痕是真的,那道泪渍也是真的。
他不想查是谁放的。
他抬手,朝门外轻挥了一下。守在殿外的内侍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
“不必进来了。”皇帝声音不高,但清晰。
内侍停住。
皇帝顿了顿,才开口:“去冷宫,传废后,来勤政殿偏阁。”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而是这句话太轻了,轻得不像他能说出来的话。这些年,他没召见过她一次,连她被废那日,也只是让内侍递了旨。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或者,从未拿起。
可现在,他想见她。
不是为了问罪,也不是为了清算。他只是想知道,那首诗是不是她写的,那行字是不是她落笔时咳着血描的,那个跪在东宫求他保重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而不是一场太久远的梦。
内侍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
殿内又静下来。铜漏滴水,一滴,又一滴。皇帝没动,仍站在案前。他忽然觉得身上这件龙袍有些沉,压着肩,也压着心。他抬起手,慢慢解了腰间一块玉佩的系带,随手放在案角。那是他常戴的,从不离身。今日却不想戴了。
他走到案侧,将那叠奏折往旁边推了半寸。那张情诗曾压过的地方,纸面略有些凹陷。他盯着那处痕迹看了片刻,终于伸手入袖,将纸取出。
展开。
四行字静静躺在掌心:
“东宫夜雨湿罗裳,
执手低语话未央。
君言此生不负我,
何忍秋霜染鬓旁。”
他的手指在第三行停住。“不负我”三个字的末笔拉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他记得她写字时喜欢咬唇,写完一行总会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有光。那时他总板着脸,不回应,可等她转头,他又忍不住去看她侧影。
他慢慢将纸折好,重新放入袖中。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然后他走到御案后,第一次坐了下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多年未承重的木料在呻吟。
他没有翻奏折,也没有提笔批阅。只是坐着,双手搭在案沿,目光落在那方旧砚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壳。他没叫人换,也没动它。
他知道她快来了。
***
秦无月听到传召时,正靠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当内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口,低声说出“陛下召废后往勤政殿偏阁”时,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立刻睁眼。
她等了两息时间,才缓缓掀开眼帘。目光清明,没有一丝波澜。她没看门口,也没动身子,只是左手轻轻抚过右袖内侧——那里有一道细缝,藏着银簪。她的指尖顺着缝滑过,确认它仍在原位,然后轻轻压平布料,让那道褶皱彻底消失。
她这才起身。
动作不急,也不缓。她整了整领口,将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回耳后,然后一步步走出屏风。赤足踩在青砖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没停,也没低头看。
两名宫人捧着鞋履候在殿门两侧。她走到她们面前,依旧不说话,只微微一顿。左侧宫人立刻跪下,双手托起绣鞋。秦无月抬脚,稳稳踏进。另一只鞋也穿好,她站直身体,目光始终望向前方殿门。
她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迈步前行。内侍在前引路,她跟在后面,步伐稳定,每一步都踩得极准。廊下光影交错,她的影子时长时短,可身形始终挺直。风吹起她的衣角,她没有抬手去按,任它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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