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次次地纠正他,近乎徒劳地,想把他拉回这个唯一的、真实的、正在朽坏的世界。“爷爷,那是墙,没有石榴树。”“外面下雨呢,没有蝉。”“那是妈妈,不是荷花。”“我是囡囡,不是风铃!”
他有时会茫然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这个吵醒了他好梦的陌生人。有时,他会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见。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沉入那个外人无法抵达的、时序混乱的内部宇宙。
与此同时,老街的外部世界,也在经历一场粗暴的“变迁”。红色的“拆”字,像巨大的烙印,敲满了每一面斑驳的墙壁。推土机和挖掘机开始进驻,它们庞大的钢铁身躯堵塞了狭窄的巷道,轰鸣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冷酷力量。
左邻右舍在争吵、哭泣、讨价还价之后,陆续搬走了。窗户被拆走,门洞用砖头封死,裸露的断壁残垣像被剖开的动物内脏,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和碎砖块。整条街迅速衰败下去,充满了废墟的破败和死寂。只有爷爷这栋因为一些产权手续和我的刻意拖延,还暂时孤零零地矗立在废墟中央,像一座即将被潮水淹没的孤岛。
那天,巨大的挖掘机臂膀开始撞击隔壁那栋空楼。钢铁与砖石碰撞,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响,墙壁倒塌时扬起的尘埃,扑满了我们家的窗户,屋里瞬间暗了下来。我紧张地捂住耳朵,感到心脏都跟着那震动一起颤抖。我担忧地看向爷爷,怕这巨大的声响惊吓到他。
他却静静地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那一片狼藉的工地,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神秘的宁静微笑。
“听,”他侧着头,对那毁灭性的轰鸣声表现出欣赏的姿态,“春天在拆冬天的墙。”
我愣住了。在那瞬间,耳边挖掘机的咆哮,似乎真的化作了春雷的滚动。那摧枯拉朽的力量,不再仅仅是毁灭,更像是一种粗暴而必要的更迭,是为了打破冰冻土层所必须付出的代价。爷爷看到的,是季节运转的宏大韵律,是“冬天”坚冰的破碎,是“春天”势不可挡的进军。在他的认知里,我们正身处一个伟大的、除旧布新的进程中。
我开始尝试着,不再急切地把他拉回我的“现实”。我学着走进他的季节。
当他指着空荡荡的饭桌说“今年的桂花糕做得格外香甜”时,我会点点头,附和一句:“是啊,闻着真香。”仿佛空气中真的浮动着那甜糯的香气。
当他抱怨“这秋老虎真是厉害”而伸手去扯毯子时,我会走过去,帮他把毯子掀开一角,说:“心静自然凉。”好像屋里真的闷热如三伏。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充满了无力感和细密的悲伤。但奇怪的是,当我放弃对抗,选择跟随,我们之间那种因疾病而竖起的无形隔膜,似乎变薄了些。至少,在他的世界里,我不再是一个突兀的、总在破坏美好景致的闯入者。我成了他那个混沌时空里,一个逐渐获得认可的同居者。
他的身体也像一棵进入冬季的树,枝叶(记忆)落尽后,开始显现出本质的枯槁。他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如同退潮后的沙滩,越来越短,而且布满记忆的空洞。
在一个异常安静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穿过被尘埃蒙蔽的玻璃窗,在屋里投下昏黄的光柱。爷爷突然醒了,他睁开眼,目光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我许久未见的神采。他微微转过头,看向窗外。废墟、断墙、裸露的钢筋,在那一刻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和的金边。
“最后一片了。”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缓缓沉降的暮色和无边的寂静。
“什么最后一片?”我轻声问,心里有种预感,像细小的冰凌在蔓延。
“雪花。”他回答得极其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枯瘦的手,伸向我。
我赶紧握住。他的手很凉,像一块浸在冷水里的玉石。
他用了用力气,攥紧我的手指,目光牢牢地看着我,那眼神深处,似乎所有的迷雾都在那一刻散尽了,露出了底下澄澈而疲惫的真相。
“孩子,”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我要变成春天了。”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仿佛有无形的琴弦被拨动。窗外,那片巨大的、死气沉沉的废墟上,就在爷爷目光所及之处,一株株桃树——不知是原本就生长在那里,还是刚刚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绽放出无数柔嫩的花苞,然后,在一片静谧之中,轰然盛开。
粉的、白的,云蒸霞蔚,连绵成一片绚烂的烟霞。暮色温柔,春风穿过废墟的缝隙,拂过繁花,带来一阵暖意和若有若无的清香。没有雪花,只有这漫天匝地的、温柔的桃花,在曾经是冬天的地方,寂静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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