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的另一侧，这里早已是深秋。
圣埃洛斯堡最顶层的圣所内，万籁俱寂，唯有月光穿过古老的七彩琉璃窗，将斑驳陆离的光影洒落在铺陈着深紫色天鹅绒的地面上。
壁炉中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两声木柴爆裂的轻响，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温暖而朦胧的光晕里，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与乳香的气息弥漫。
霍雅，这位以人间形态行走于世的女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柔柔地回荡，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其中交织着历经沧桑的疲惫、对眼前人无条件的宠溺，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解读的、深邃的纵容。
持续了整个秋季的巡游与实践活动终于落下帷幕，她的人间体得以回到这座只属于她的圣所，回到了她最信任、也最能干的那位主教身边。
此刻，她纤细如玉的手指正以一种近乎仪式的温柔，轻轻梳理着枕在她膝上那人如同阳光织就的金色发丝。
她的动作极尽轻缓，仿佛指尖流淌的不是力量，而是圣光与祝福，如同一位虔诚的守护者在抚摸这世间最珍贵、最易碎的圣物。
“大蝠神那漫长而悲伤的史诗，今夜就吟诵到这里，可以了吗？我亲爱的主教？”
她的声音空灵而柔和，仿佛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神般的嗔怪，然而那深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属于今晚的睡前故事，已经讲完了。夜色已深，你该闭上眼睛，沉入安宁的睡眠了。”
此刻，这位圣光女神在人世间的最高代言人，权柄煊赫的凯撒主教，正像个依赖母亲的孩子般安然躺卧在属于女神的床榻之上，将头颅舒适地枕在她柔软的双膝之间，享受着这独一无二的膝枕，顺便聆听由神明亲口讲述的、关于另一位古老存在的陨落传奇。
年轻的主教全然卸下了平日里的威严与肃穆，像一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感到无比安心与餍足的猫儿，微微眯缝着那双闻名帝国的金色眼眸，嘴角噙着一抹放松的笑意。
“冕下，”他的声音因躺卧的姿势而显得有些低沉，却更添了几分磁性，“您的羔羊必须提醒您，我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听着故事才能入睡的三岁孩童了。”
凯撒微微侧过俊美的脸庞，让炉火温暖的光芒更充分地映照在他的侧颜上，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火光跃动间，闪烁着如同顶级琥珀般温润而又带着几分狡黠的光泽。
“是，是，是，”
霍雅连用三个肯定的音节，语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迁就，“你现在是五十多岁、能独当一面的‘大小伙子’了，对吧？
可真是的，都已经踏入了传奇之境，是凡俗眼中如同半神般的存在了，却还要缠着我讲睡前故事。你这心性，反倒是变得越来越幼稚了。”
霍雅此刻仅穿着一身样式简约的淡金色丝质睡衣，其上用银线绣着象征圣光与永恒的玄奥花纹。
然而，这圣洁的服饰并无法完全掩盖她脸上那份混合着纵容与无可奈何的神情。
“在我的记忆长河里搜寻，最后一次像这样给你讲述枕边故事，似乎还是在你五岁半的时候。那时你那么小，蜷缩起来，就像一只毛茸茸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兽。”
她的思绪微微飘远，不成想，时光荏苒，曾经那个小小软软的身影，如今已然成长得如此挺拔俊朗，甚至能像现在这样，安然地躺在她的怀中。
“是的，冕下，”
“那时，您那如同初春暖阳又似清泉流淌的柔和嗓音，在您最年幼的羔羊耳畔低语、回荡。那声音早已镌刻在灵魂的最深处。
您的羔羊，此生此世，直至永恒的尽头，都绝不会遗忘分毫。”
他轻声诉说着，同时抬起眼，对身前的女神露出了一个青年所能展现出的、最纯粹也最美好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如同高山之巅从未被人迹玷污的初雪，不染一丝尘埃；然而，在那纯净的底色之下，却又分明缠绕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依恋，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上参天古木，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执着。
即便是霍雅，这位已然活过数万年悠长岁月，见证过无数文明兴衰、看惯了英雄美人都化作尘埃的伟大神只，此刻也不得不从心底承认，凯撒这个由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确实拥有着连神明都要为之侧目的极为出色的皮相。
时光这位最卓越的雕刻家，已将那个曾经脆弱到需要她时刻张开羽翼庇护的幼童，精心雕琢成了如今这般耀眼夺目风华绝代的模样。
他几乎完美地融合了父母双方最优秀的特质——
继承自其父塞纳德的，是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灵动机敏与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刚毅；
而从其母赛琳娜那里，他则承袭了深入骨髓的虔诚信仰与春风化雨般的柔和气质。
这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妙而和谐的统一。
望着他的侧脸轮廓，女神竟有那么一刹那的微微出神。
她看见，他那一双璀璨的金色眼眸中此刻清晰地、完整地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再无其他。
饶是素来以脾气不算温和而着称的霍雅，在面对这样一双盛满了纯粹依恋与深沉情感的眼睛时，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败下阵来。
在那炽热得几乎能灼伤灵魂又专注得仿佛她是宇宙唯一中心的注视下，即便是早已超脱凡俗情感的神明，那颗历经万古而不曾轻易动摇的神心，也不禁泛起了一圈圈名为“悸动”的涟漪。
她或许，真不该如此明显地偏爱于他。
这份偏爱，究竟是福是祸？
“您有心事，冕下，”
凯撒的感知敏锐得惊人，立刻捕捉到了她舒展的眉宇间那一闪而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霾。
“您讲述这个故事时的语调，与往日不同，似乎……并不太喜欢提及它。
而且，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这似乎也是您的羔羊，第一次从您尊贵的口中，听闻关于这位大蝠神的完整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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