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又深了,书房里只亮着那盏老旧的绿玻璃台灯,光线晕开一小团暖黄,刚好笼住相拥的两人。陆景深的坦白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艰难地转动,终于打开了那扇尘封多年、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心门。门内涌出的不是洪水猛兽,而是经年累月的寒气,和那个被困在往事里的、惊惶少年的影子。
林夕的眼泪早已干了,脸颊贴着他微微汗湿的脖颈,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背,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童,又像伴侣无声的支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以及更深层的、近乎赤裸的亲密。
良久,她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下凝视他的侧脸。他闭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颌的线条不再像平时那样绷得像尺规,显出一种疲惫的、真实的柔软。
“原来是这样。”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所以你才把自己训练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把所有‘不应该’出现的情绪,都隔离在手术室和诊断书之外。”
陆景深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景深,”林夕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他睡衣领口细细的纹路,“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医学院的讲座上见到你,你站在台上讲解那个复杂的心脏瓣膜手术,语气冷静得像在描述钟表内部结构,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心里一定有一块地方,冻得特别特别硬。”
她的话让陆景深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他垂眸看她,目光复杂,有被看穿的无措,也有一种奇异的、期待继续被解读的放任。
林夕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回忆的笑:“后来阴差阳错认识你,越接触,越觉得你像一座构造极其精妙、但拒绝任何游客进入的堡垒。我那时候想,大概天才外科医生都是这样吧,理性至上,情感是多余的噪音。”她顿了顿,笑意里掺入一丝狡黠,“所以我当时卯足了劲,非要‘攻克’你这座堡垒不可。现在想想,真是无知者无畏。”
陆景深想起他们初识时,她那种鲜活又莽撞的靠近,像一颗色彩浓烈、轨迹难测的小行星,不由分说地撞进他秩序井然的星系。起初是困扰,是打乱节奏的麻烦,然后……不知不觉,他的星系开始为她调整轨道,预留空间。
“我那时候,”林夕的视线飘向书桌一角,那里堆着她常用的颜料和画笔,声音低了下去,“做漫画,画那些医学小故事,只是凭着一股‘感觉’,觉得医学不该是那么冰冷可怕的东西,应该有人把它画得有趣一点,温暖一点。大家都说我有天赋,我也以为自己只是找到了喜欢又擅长的事。直到……你刚才说了你的故事。”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陆景深,眼神变得异常清明,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我也应该告诉你,我的画笔最开始,是因为什么才拿起,又是因为什么,才固执地一直画到今天。”
陆景深的心微微一提。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对等的时刻。他向她袒露了最深的恐惧之源,现在,轮到她向他揭示自己创作内核里,那块或许同样未曾完全愈合的基石。
“我八岁那年,”林夕开始讲述,语气平静,但陆景深能感受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我外婆生病住院。不是什么绝症,是急性胰腺炎。但当时医疗条件有限,沟通也……很差。我只记得那个主治医生,总是很忙,很严肃,说话很短,用的词我和妈妈都听不懂。外婆疼得厉害,妈妈一次次去问,得到的回答总是‘正常术后反应’、‘在观察’。”
她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儿童医院那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后来外婆情况突然恶化,送去抢救,没救过来。妈妈崩溃地质问,那个医生才用一堆专业术语解释了一大通,什么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妈妈哭喊着说‘你们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可能会这样!’那个医生只是皱着眉,很疲惫甚至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们告知过风险,是你们家属不理解。’”
林夕吸了一口气,陆景深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里。
“那个医生看我们的眼神,”林夕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到现在都记得。没有冷漠,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好像我们是不该添乱的外行,是听不懂复杂解释的累赘。外婆去世的悲伤,和那种不被理解、不被看见、仿佛我们的痛苦和困惑都不值一提的无助感,混在一起。那时候我就想,医学那么厉害,能救人的命,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为什么不能让生病的人和他们的家人,不那么害怕,不那么糊涂?”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茧的右手。“后来我喜欢上画画,胡乱涂鸦。有一次,我画了一个戴着听诊器、但笑得特别温暖的大熊医生,在给一只害怕打针的小兔子讲故事。妈妈看到,哭了。她说:‘要是你外婆那时候,遇到的医生能像这样,该多好。’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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