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匠眼睛一亮:“烧春?听说这酒烈得能点燃,上次徐凤年带过一小瓶,说是军需特供。”
陈邛点头:“是军需款,不过这两坛是小将军让酒坊特意加了枸杞泡的,没那么烈,适合冬天温补。”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将军还说,归安里的老兄弟们冬天爱腿疼,这酒泡了当归和牛膝,喝了能活络筋骨。”
赵五心里一暖。徐凤年去江南已有半年,竟还记得归安里的老卒们多有关节旧伤。他把玉佩递回去,往火炉边让了让:“坐吧,烤烤火。刚酿的冬酿,要不要尝尝?”
陈邛也不客气,在火炉边坐下,接过赵五递来的酒碗。酒液入喉时,他愣了一下,随即赞道:“这酒带着麦香,比北凉的烧春绵柔,却更养人。归安里的水土,果然养东西。”
“你从北凉来,路上走了多久?”张铁匠给火炉添了块柴,火星子溅起来,映得他脸上的沟壑更分明了,“听说上个月北莽在葫芦口屯兵了,不好走吧?”
提到北莽,陈邛的脸色沉了沉:“走了两个多月。过葫芦口时绕了路,那边确实不对劲,游骑比去年多了三成,还换了新甲胄。”他喝了口酒,继续道,“小将军让我带句话,明年开春可能不太平,让归安里早做准备。”
赵五和张铁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归安里的护卫队去年就解散了,年轻人大多去镇上做工,剩下的多是老弱。
“准备什么?”张铁匠追问,“是要打仗了?”
陈邛摇头:“不好说。小将军说,北莽那边有异动,但朝廷还没动静,让咱们先把粮仓加固,再把东边的废弃堡垒修修,真要是有兵灾,至少能护住老弱。”他从行囊里掏出张图纸,铺在桌上,“这是小将军画的堡垒修缮图,说归安里的地势适合做侧翼防御,让咱们照着改。”
图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标注得很清楚:哪里加箭楼,哪里挖壕沟,哪里囤粮草,甚至连水井的位置都标了出来。赵五看着图纸角落那个小小的“凤”字落款,忽然想起徐凤年临走时说的话——“归安里是根,根扎得深,再大的风都刮不倒”。
“行,我们知道了。”赵五收起图纸,“修堡垒的事,我去跟里正说,老兄弟们虽然身子骨不如从前,但搬砖垒墙还能干。”
张铁匠也点头:“我那铁匠铺能打些箭头、矛尖,到时候让镇上的年轻人来学,多备点家伙总没错。”
陈邛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小将军说,归安里的老卒看着散,真有事时比谁都齐心。”他从行囊里又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这是小将军让给赵老哥和张老铁带的,说是江南的云锦棉,比普通棉衣暖三倍。”
赵五接过棉衣,触手果然厚实柔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忽然想起徐凤年小时候,总爱跟在老卒们身后,抢着扛锄头、递工具,那时候谁能想到,这孩子后来会成了北凉的小将军?
“对了,”张铁匠忽然想起什么,“徐凤年啥时候回来?念凉都会叫爹了,虽然含糊不清。”
陈邛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点羡慕:“小将军说,等处理完江南的事就回,最多明年夏天。他还说,回来要喝赵老哥酿的冬酿,得是埋在雪地里冰过的。”
“这容易,”赵五笑着说,“我多酿两坛,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他回来正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驿站的屋檐压得弯弯的。火炉上的水壶“呜呜”响起来,陈邛起身去倒水,右腿落地时轻轻晃了一下——赵五注意到,他裤腿膝盖的位置,比别处更厚些,像是垫了棉絮。
“你的腿?”赵五忍不住问。
陈邛低头看了看,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去年在虎头坡被流矢擦了下,恢复得慢了点。”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不得归安里的安稳,北凉那边,刀光剑影是常事。”
张铁匠叹了口气:“都不容易。来,喝酒,别想那些烦心事。”
三个人围着火炉,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新酿的冬酿,偶尔说几句北凉的战事、归安里的收成。陈邛话不多,但说起徐凤年在江南的事,眼睛会发亮——说他帮着当地修了水坝,说他把北凉的耐旱粮种推广过去,说他带的亲兵里,有两个是当年从归安里走出去的老卒。
“小将军总说,”陈邛喝了口酒,声音低沉下来,“当年在归安里养伤的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光。”
赵五和张铁匠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酒。炉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极了那些在战场上失散的老兄弟。
雪停时,已经是后半夜。赵五留陈邛在驿站歇脚,自己则提着陈邛带来的烧春,往张铁匠家走。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新雪填满,只有酒坛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张老铁,”赵五忽然开口,“你说,明年真会打仗吗?”
张铁匠的脚步顿了顿,拐杖在雪地里戳出个深坑:“打不打,咱都得准备着。总不能让徐凤年回来时,见着归安里乱糟糟的。”他往远处看了看,归安里的灯火像撒在雪地里的星子,“你看这灯火,多安稳。咱就得守住这份安稳。”
赵五点头,紧了紧怀里的酒坛。他想起刚才陈邛说的,徐凤年在江南画了归安里的地图,标注了每一户的位置,说“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回到酿坊时,小三子抱着酒坛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糖糕渣。赵五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转身往酒坛里添了最后两坛酒,贴上封条,上面写着“徐凤年亲启”。
他把这两坛酒搬到老槐树下,用雪埋好,只露出个坛口。雪光映着他的独眼,亮得像藏了颗星。
归安里的冬夜,依旧安静。但赵五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老兄弟们会重新拿起锄头和铁锤,年轻人会学着搭箭拉弓,连孩子们都会被大人教着认方向、藏干粮。
就像当年徐凤年还在时那样——归安里的人,从不是只会守着田亩的软骨头。
炉火在酿坊里跳动,映着满坛的冬酿,也映着墙上那把徐凤年留下的短刀。刀鞘上的凤纹,在火光里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
这一夜,归安里的很多人都没睡。铁匠铺的锤声断断续续响到天明,里正家的灯亮着,纸上画满了堡垒的草图,连秦老卒都拄着拐杖,挨家挨户地通知:“明儿去驿站集合,有大事商量。”
风雪过后,天总会亮。而归安里的人,向来懂得在天亮前,备好迎接一切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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