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怕他们不这么想。”张铁匠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土里,“拓跋斛律那老东西要是还没死心,保不齐会在水里动手脚。”
“防着点就是了。”徐凤年站起身,拍了拍张铁匠的肩膀,“咱们把河堤修结实了,他就是想耍花样,也得掂量掂量。”
重新开工时,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夯土的号子声在河堤上此起彼伏,汉子们的脊梁被晒得黝黑,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新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徐龙象的粗布褂子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肌肉的轮廓,他却像不知累似的,推着石碾子一趟又一趟,石碾子滚动的“咕噜”声,混着号子声,像支雄浑的曲子。
念安和虎子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躺在柳荫下的草堆里,小脸晒得通红,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野酸枣。南宫仆射用布巾给他们盖上,又往旁边挪了挪,挡住斜射过来的阳光。她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望着黑水河上泛着的金光,忽然觉得,这北境的春天,其实就藏在这些汗珠子里,藏在夯土的号子里,藏在孩子们熟睡的呼吸里。
夕阳西斜时,河堤终于修好了。新夯的土坡平平整整,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条黑色的巨蟒,牢牢护住了身后的村庄和麦田。汉子们扛着工具往回走,脚步虽沉,脸上却带着笑,路过柳荫时,都忍不住往草堆里瞅一眼,见孩子们睡得香,便放轻了脚步。
徐凤年最后一个离开河堤,他回头望了眼新修的土坡,又望向河对岸——拓跋家的人也收工了,模糊的人影正往狼山方向走。黑水河的水静静流淌,像条看不见的线,一头系着北境的麦田,一头系着狼山的土地,谁也离不开谁。
徐龙象抱着熟睡的虎子,南宫仆射抱着念安,一行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拂过脸上的汗,凉丝丝的舒服。远处的村庄已经亮起了灯火,炊烟在暮色里散开,像层薄薄的纱。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张铁匠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却透着股踏实,“等春汛过了,就该种玉米了,今年得多撒点种子,争取秋收时能堆满粮仓。”
徐凤年嗯了一声,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忽然想起菜畦里的新苗。经过一白天的日晒雨淋,它们该又长高些了吧?说不定已经舒展开叶片,正借着月光使劲扎根呢。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硬的,从来不是刀枪剑戟,而是刚破土的新苗,是夯实的河堤,是人们脚下的土地,是为了日子能过得更踏实而流的每一滴汗。
晚风里传来王婶喊吃饭的声音,混着远处的蛙鸣,在暮色里漫得很远。徐凤年加快了脚步,心里清楚,只要这土地还在,新苗还长,身边的人还在,这北境的日子,就会像这春汛后的河水,稳稳当当,浩浩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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