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凤年点头,对身边的亲兵低语几句。亲兵领命,悄悄带着弓箭手往芦苇荡摸去。晨光里,弓箭手的身影像抹淡墨,很快融进枯黄的芦苇丛里。
黑老三的队伍慢慢走进了滩涂中央,粮车在石头上磕磕绊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大概觉得地势开阔,没什么好怕的,竟让手下停下来歇脚,自己坐在块大石头上喝酒,还把那杆破军旗插在旁边,被风吹得猎猎响。
“狗娘养的,去年就是他烧了我家房子!”滩涂下忽然传来声闷吼,是小牛,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正攥着枪杆发抖。
徐凤年赶紧把他拉回来,按住他的肩膀:“再等等。”
小牛咬着牙,眼里的泪直打转:“我娘就是那天受了惊吓,到现在还咳……”
老马拍了拍他的背,把旱烟袋往他手里塞:“拿着,抽口定定神。等下冲出去,第一个砍黑老三的,给你。”
小牛攥紧烟袋,烟锅烫得手心发疼,却像是有了力气,眼神直勾勾盯着黑老三,像头饿狼。
徐凤年看时机差不多了,对温华使了个眼色。温华吹了声口哨,芦苇荡里立刻射出一排箭,“嗖嗖”地钉在粮车的马腿上。马受惊狂跳,粮车翻了,麻袋滚得满地都是,黑风寨的人顿时乱作一团。
“操!有埋伏!”黑老三瘸着腿站起来,拔刀的手都在抖,“往回跑!”
可已经晚了。徐凤年一挥手,坡上的士卒跟着他冲了下去,马蹄踏在石头上,发出“哒哒”的响,像砸在黑老三他们心上的锤子。老马跑得比谁都快,枣木棍抡得呼呼响,一棍敲在个喽啰的后脑勺上,打得他直挺挺倒下。
“暗道!从暗道走!”黑老三吼着往红柳丛跑,却被小牛拦住了路。小牛的枪还在抖,但眼神够狠,直挺挺刺向黑老三的腿——正是他去年被炸伤的那条。
“小兔崽子!”黑老三挥刀去挡,却没留神身后。老马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后头,一烟袋锅砸在他后脑勺上,“当年老将军教我们的,对付你这种杂碎,就得前后夹击!”
黑老三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破军旗“啪”地摔在地上,被马踩烂了角。喽啰们见头头被擒,有的扔下刀求饶,有的往芦苇荡钻,却被弓箭手射穿了裤腿,哭爹喊娘地跪在地上。
徐凤年勒住马,看着士卒们清点俘虏和粮车,忽然听见老马在喊他。他走过去,见老马正扒开红柳丛后的青石板,底下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将军您看,”老马笑得得意,“这暗道直通黑风寨的粮仓,咱们顺道去搬点他们的存货,给柳河村的乡亲们补补!”
温华探头往洞里看,啧啧称奇:“这都能找着,老马您真是活地图。”
老马嘿嘿笑,烟袋锅往洞里指了指:“下去瞧瞧?里头还藏着黑老三的账本呢,我估摸着,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徐凤年点头,刚要弯腰进洞,却被小牛叫住。小牛手里捧着个布包,红着脸递过来:“将军,这是从黑老三身上搜的,好像是……柳河村的地契。”
布包里果然是叠泛黄的纸,每张都盖着歪歪扭扭的印。老马凑过来看了看,气得烟袋锅都掉了:“狗东西!抢了粮还不够,连地都想吞!”
徐凤年把地契收好,对小牛说:“等下你跟温先生去柳河村,把地契还给乡亲们。告诉王寡妇,房子咱们帮她重修,就用黑风寨粮仓里的木料。”
小牛眼睛亮得像星星,用力点头:“哎!”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对老马说,“马大爷,刚才您那烟袋锅真威风!”
老马哈哈大笑,拍着胸脯:“等这事了了,我教你打熬力气,保准你将来一箭射穿三个靶子!”
阳光越升越高,照得乱石滩暖融融的。士卒们扛着从暗道里搬出的粮食往回走,俘虏们被捆成一串,耷拉着脑袋。温华骑着马跟在后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时不时跟徐凤年说句笑话。
徐凤年望着远处的柳河村,炊烟正在屋顶袅袅升起,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他想起老马烟袋锅里的火星,想起小牛攥紧地契时发红的眼眶,想起温华哼的跑调小曲,忽然明白父亲说的“守土”是什么意思——不是守住冰冷的城墙,是守住这些热气腾腾的日子,守住每个人眼里的光。
老马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递给他袋炒豆子:“将军尝尝,自家炒的,香。”
徐凤年捏了颗放进嘴里,果然满口焦香。他看着老马鬓角的白霜,忽然问:“您当年守虎头关,最难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马往嘴里塞了把豆子,嚼得咯吱响:“就想着,关楼后头有村,村里有娃,娃们还等着开春上学呢。守住关,娃们就能安安稳稳念书,念了书,将来就不用像咱们这样舞刀弄枪了。”他指了指远处背着书包往学堂跑的孩子,“你看,这不就熬过来了?”
徐凤年望着那抹小小的身影,嘴里的豆子似乎更甜了些。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柳河村的麦香,他忽然觉得,这副新打的明光铠,好像没那么沉了——大概是因为,甲胄里裹着的,是比铁还硬的念想,比阳光还暖的指望。
队伍慢慢往回走,马蹄声敲在石头上,像首慢悠悠的歌。温华在前面喊他:“喂!想什么呢?老马说前面有家酒馆,藏了坛三十年的陈酿,去不去?”
徐凤年笑着扬鞭:“走!”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像条绵延不绝的路,通向看得见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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