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滨城夏天里缓缓转动的吊扇,不急不缓,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一整个夏天,凌蕾都是在上班中度过的。
是啊,这就是无数普通人的日常。工作以后才明白,学生时代那些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暑假寒假,原来是人生中最奢侈的礼物。如今除了法定节假日,剩下的日子几乎都被工作填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累到直不起腰的重活,就是这样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的节奏,每天整理台账、核对报表、处理各科室流转的文件,中午去食堂打一份一荤一素的套餐,晚上准时下班回家。
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只是偶尔,在某个清晨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在某个午休趴在办公桌上午睡醒来的时候,在某个深夜洗完澡擦头发的时候,凌蕾心里还是会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虚。毕竟到了这个年纪,身边的朋友同事大多都成双成对,有的甚至已经有了孩子。朋友圈里刷到的,不是婚纱照就是宝宝照,只有她的朋友圈,永远是风景照和美食照,偶尔夹杂着几张随手拍的天空。
不过万物都有两面性。单身也有单身的好处。她一身轻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没有人管,也没有人打扰。不用迁就谁的口味,不用配合谁的时间,不用在吵架的时候偷偷掉眼泪,也不用在深夜里等着谁的消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种松弛的状态,是她花了好多年才终于学会享受的。
她最近迷上了在网上淘二手进口服装。欧美的牛仔裤、牛仔衫,还有一些帆布包和户外用品,成色都很新,价格却只有全新的三分之一。她喜欢这些旧东西身上带着的时光的痕迹,喜欢那条裤脚磨出毛边的李维斯501,喜欢那个帆布包上淡淡的咖啡渍,仿佛每一件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比起商场里那些崭新的、毫无温度的衣服,这些带着别人生活印记的旧物,反而让她觉得更亲切。
怪就怪自己嘴欠。
上周六,她穿着刚淘到的一件复古牛仔衫,和表弟凌仰、弟媳孔一潇一起吃川菜。孔一潇摸着她的牛仔衫,眼睛一亮:“姐,你这件衣服真好看!在哪买的?我也想买一件。”
凌蕾随口说道:“网上淘的二手,才八十块钱,跟新的一样。”
“真的假的?这么划算!”孔一潇惊讶地说。
旁边的凌仰一边啃着辣子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姐现在可会过日子了,天天在网上淘这些宝贝,比买新的划算多了。”
凌蕾当时也没在意,没想到这个嘴没有把门的表弟,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爸凌朝峰。
得知真相的凌朝峰,眼泪差点掉下来,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当天晚上九点半,凌蕾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拆快递,手机就响了,是凌朝峰打来的例行电话。往常这个电话最多十分钟就挂了,无非是问问吃饭了没有,工作忙不忙,注意身体之类的。结果那天,凌朝峰一开口,语气就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痛心。
“蕾蕾!你跟爸爸说,你是不是在网上买那些外国人的二手衣服穿?”
凌蕾拿着手机的手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是凌仰告的密。她叹了口气,敷衍道:“嗯,买了两件,都挺好的。”
“好什么好!太不好了。”凌朝峰的声音前半段拔高了八度后面又降了下来,是挺着急的但对家人孩子,包括作为一个领导,他可以说从来不发脾气,“那都是外国人扔的破烂!什么人穿过都不知道!上面全是细菌病毒!还有什么传染病!你怎么能捡人家的破烂穿呢!那不是洋垃圾吗!穿了要生病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凌蕾穿的不是一件牛仔衫,而是一张披在身上的夺命符。“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女孩子要穿得干净体面一点!没钱你跟我说啊!我给你钱!咱们买新的不行吗!非要穿别人穿过的!别的不重要啊,你听爸爸一句劝安全第一健康第一。”
凌蕾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听一边点头,嘴里不停地“嗯”“啊”“知道了”,眼睛却盯着电脑屏幕上刚拍下的一件军绿色户外外套。
其实她也知道父亲说的不无道理。真正特别好、特别喜欢的东西,谁会舍得买二手呢?旧东西总归是不如全新的干净。但也绝对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什么穿了就立马惹病毒,那倒真不至于。再说她买的都是外衣外套,又不是贴身衣物,洗干净晒一晒就好了。
可跟凌朝峰是讲不通道理的。他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凌蕾也懒得跟他争辩,反正争辩到最后也是她输。只能忍,只能敷衍,只能不停地说:“行行行,我知道了,以后不买了,再也不买了。”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凌蕾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银行转账提醒。凌朝峰给她转了五千块钱。
凌蕾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有点复杂。
凌朝峰平时是个挺抠门挺小气的人。他自己吃饭特别节省,只要能吃饱就行,从来不舍得吃点好的。一碗面条就能对付一顿,剩饭剩菜更是舍不得扔,热了又热,直到吃完为止。能坐公交地铁,他绝不舍得打车,其实地铁口或公交站会离真正的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距离,但他也会默默的很快的用脚走,哪怕提着很重的东西,也要挤半个多小时的公交,再走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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