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缕负隅顽抗的匈奴旗帜被砍倒,当最后一声垂死的哀嚎消失在弥漫着血腥气的风中,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终于如同海啸般,从雁门关内外每一个汉军士兵的口中爆发出来。
“赢了!我们赢了!”
“匈奴败了!乌维死了!”
“冠军侯万岁!大汉万岁!”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刷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灵。
士兵们相拥而泣,挥舞着残破的兵器,发泄着积压了太久的恐惧与压力。
他们看着满地的匈奴尸骸,看着那面被践踏在泥土中的狼头大纛,自豪与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雁门关,这座几乎被鲜血浸透、城墙残破不堪的雄关,终究还是在最后关头,守住了!
然而,在这片胜利的喧嚣之下,却掩盖不住那触目惊心的、沉甸甸的代价。
关墙上下,关内街巷,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断壁残垣,焦土余烬。
汉军士兵、匈奴骑兵、乃至无数来不及逃走的民夫、百姓的尸体,层层叠叠,相互枕藉,几乎填满了每一寸土地。
凝固的血液将地面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破损的兵器、战旗、云梯、车辆的残骸,随处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和死亡的气息。
李敢将军战死,尸骨无存,或许已与众多将士一同,化作了这关隘的一部分。
无数基层军官、悍勇士卒,血洒疆场,再也无法回到故乡。
幸存下来的,也大多带伤,神情麻木,眼神中除了胜利的喜悦,更多的是失去袍泽的悲痛与战争留下的创伤。
霍昭没有参与士兵们的欢呼。
他默默地行走在这片修罗场上,赵破奴等人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过每一处激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年轻而熟悉、此刻却已冰冷的面孔,心如刀割。
这些,都是他霍昭的兵,是大汉的好儿郎!
他们的牺牲,铸就了这场胜利,但这胜利,太过惨烈。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相对较高的残破城楼上。
从这里,可以望见阿月离去的方向——北方,那片暮霭沉沉、群山起伏的荒野。
战场渐渐沉寂下来,只有伤兵的呻吟和打扫战场的零星声响。
胜利的喧嚣过后,是一种无边无际的、带着血腥气的死寂。
霍昭极目远眺,试图在那片苍茫中,再次寻找到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明知不可能,却依旧无法移开目光。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阿月最后看他那一眼——冰冷、疲惫、怨怼、决绝……以及她吐血离去时,那踉跄却坚定的背影。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仅仅是几步之遥,而是这满目疮痍的战场,是堆积如山的尸骸,是雪魄和无数狼群的亡魂,是他曾经挥向狼谷的刀,是她那一头刺眼的白发,是那无法轻易弥合的、深可见骨的情感伤痕。
他赢了这场国战,手刃了仇敌,重掌了权柄,甚至确认了她还活着。
但当他站在这里,沐浴着所谓胜利的荣光,感受着的,却是无尽的空虚与刺痛。
他失去了太多忠勇的部下。
他更失去了……或许永远失去了,那个曾追在他身后,甜甜地叫着“昭哥哥”的姑娘。
“将军,”赵破奴低声唤道,递过一个水囊,“关内残敌已清剿完毕,我军正在统计伤亡,收拢部队。您……也休息一下吧。”
霍昭没有接水囊,只是望着北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而疲惫:“破奴,我们赢了,对吗?”
赵破奴愣了一下,看着霍昭那写满了疲惫与痛楚的侧脸,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将军,我们赢了。北疆……保住了。”
“是啊,赢了……”霍昭的嘴角扯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目光依旧没有收回,“可这胜利的代价……太沉重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大地,只有关内零星的火光,映照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命运之战的土地,也映照着霍昭脸上那清晰无比的、胜利也无法抚平的伤痕。
他与她,在这胜利的死寂中,隔着血海,彼此凝望(哪怕只是他单方面的凝望),中间横亘着的,是山河破碎,是生死离别,是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胜利的代价,竟是如此刻骨铭心。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霍昭站在废墟与荣耀之上,心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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