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雾谷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孤岛。
偶尔,也会有极少数的、迷路的商旅、被仇家追杀的逃亡者、或是追寻稀有药材不惜冒险的采药人,因缘际会,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卷入一般,闯入这片被迷雾和天然地势守护的净土。
谷中居民虽然对外界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但秉持着古老相传的“善待迷途者”的训诫,通常不会伤害这些误入者,会在其补充给养、稍作休整后,由熟悉路径的猎人指引他们离开,并告诫他们不得泄露谷中情形。
这一日,就有一支小型商队,约莫十余人,驮着些残存的、被雨水打湿的绢帛和盐块,因躲避突如其来、引发山洪的暴雨而狼狈不堪地误入谷中。
他们在谷口附近那条湍急的溪流边挣扎时,被巡逻的岩伯和几位年轻族人发现。
按照惯例,岩伯和族人带着烤干的肉脯、干净的泉水和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前去接应,并准备在他们恢复体力后,尽快送其出谷。
阿月当时正带着狼群在附近一处可以俯瞰谷口的山坡上,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
她本不欲理会,如同往常一样,将外界的一切视作与己无关的噪音。
但商队中人那明显不同于谷中居民、沾染着风尘与恐慌的服饰,以及他们脸上惊魂未定、又带着对外界动荡局势深切忧虑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隐身在茂密的树丛后,如同一个冷漠的旁观者,静静地倾听。
商队的人对岩伯等人的救助感激涕零,围坐在岩伯他们生起的、用于驱散寒气的篝火旁,一边烘烤着湿透的、沾满泥浆的衣物,一边心有余悸地谈论着外面的情况,声音因为后怕而略显高亢。
“真是多谢几位恩公了!这鬼天气,山洪说来就来,要不是运气好遇到你们,我们这伙人连同这点货,怕是要全部交代在这莽莽群山里头了!”
商队首领是个面色焦黄、眼角带着深刻皱纹的中年汉子,连连拱手,语气真挚。
“客气了,山神指引,皆是缘分。能走到这里,也是你们的造化。”
岩伯摆摆手,递过去一个装水的皮囊,粗声问道:“看你们行色匆匆,狼狈至此,外面……可是不太平?”
“何止是不太平啊!”那首领接过皮囊,猛灌了几口,闻言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恐惧、愤懑与无奈的神情,“几位恩公久居世外,怕是不知道,北边……北边已经打翻天了!简直是人命如草芥!”
“匈奴人……是乌维单于,带着几十万控弦之士,像疯了一样打过来了!雁门关外天天见仗,烽火狼烟就没熄过!尸横遍野啊!咱们汉军的队伍……唉,听说败多胜少,士气低落,好几个边塞城池都丢了!匈奴骑兵来去如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边说边比划,仿佛那惨烈的景象就在眼前。
“怎么会这样?”
岩伯虽然不同外事,过着近乎原始的生活,但也从祖辈口中知道匈奴是汉朝世仇大敌,闻言不禁浓眉紧锁,露出诧异之色,“朝廷……坐拥万里江山,猛将如云,就没人了?”
“有人?有谁?”
旁边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的年轻商贩忍不住插嘴,语气激动,带着明显的怨气,“最能打的那位!年纪轻轻就封了冠军侯、大司马的霍昭霍将军!听说被朝廷自己人,那些吃饱了撑的只知道窝里斗的奸臣给害了!现在生死不知,就跟个活死人一样躺在云中郡起不来呢!没了霍将军这杆大旗,谁还能挡得住匈奴那些如狼似虎的骑兵?谁还能凝聚起边军涣散的士气?”
“冠军侯……霍昭?”
岩伯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在很多年前,还是少年时,听偶尔出谷归来的人提起过,是个了不得的年轻英雄。
“对啊!就是那个如同天神下凡一样的霍将军!唉,真是天妒英才,听说他是为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触怒了皇帝,又被奸臣构陷,气得当场吐了血,一病不起……如今边境乱成一锅粥,烽火连天,朝廷却连个能顶事、能稳住局面的人都派不出来,真是……自毁长城,令人心寒啊!”
商队首领连连叹息,话语中充满了对霍昭个人命运的深切惋惜,以及对朝廷无能、忠奸不分的强烈愤慨。
树丛后,阿月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僵硬地站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霍昭……病重?
吐血?
活死人?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匕首,裹挟着外界血与火的气息,猛地刺穿了她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看似平静的心防,狠狠扎进她灵魂最柔软、也是最痛的伤口。
那个她试图用整个山谷的宁静和狼群的陪伴来埋葬的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初遇时他明亮的眼眸、教导她时无奈的纵容、战场上并肩的默契、最终却是那冰冷绝望的背叛和悬崖边撕心裂肺的呼唤——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感,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引爆,瞬间将她吞没。
他……没有死在那场由猜忌和阴谋交织的风暴里,而是……病重不起?
像一具空壳般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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