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宣室殿。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皇帝孤身一人站在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的身影。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北疆那片已然被朱笔标注上越来越多、密密麻麻代表“失守”、“危急”、“求援”的红色记号与箭头的区域,仿佛那片地图正在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吞噬。
匈奴使者那嚣张倨傲的姿态、极尽侮辱的狂言,犹在耳边嗡嗡作响,如同驱之不散的苍蝇。
而龙案之上,边境传来的、一封比一封急迫、字迹潦草甚至带着血污的求援军报,已然堆积如山,像是一座沉重无比、即将崩塌的山峦,压得他这位九五之尊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涩感。
最初的震怒、被挑衅的帝王尊严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切的无力感和如同陷入泥沼般的困境感,牢牢地攫住了这位一向以雄才大略、乾纲独断着称的帝王。
他环顾这空旷而辉煌的殿宇,四壁龙纹狰狞,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力量。
他还能依靠谁?主和派那群蠢虫?
他们除了主张割地、赔款、送出公主屈辱求和,还能做什么?
他们甚至可能私下里还在庆幸霍昭的倒台!
卫将军?
忠心可嘉,但远在陇西,鞭长莫及,且其对北疆复杂的地理形势、各部族关系以及那支被打上了霍昭深刻烙印的军队,根本无从着手,难以在短时间内整合那已然涣散如沙的军心。
朝中其他将领?李广垂垂老矣,且屡战屡败;程不识稳健有余,进取不足,面对乌维倾巢而出的疯狂攻势,谁能有必胜的把握与威望?
又有谁能有霍昭那般用兵如神、足以让匈奴闻风丧胆、并能瞬间凝聚起边军士气的威望与能力,足以震慑群狼、力挽狂澜于既倒?
一个他极力试图压制、却无比清晰的名字,如同水底的浮木,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顽固地浮现在他脑海——霍昭。
那个他曾无比倚重,视为帝国未来栋梁,又因其光芒太盛、难以掌控而深深忌惮的少年将军。
那个被他亲手设计,一步步逼入忠诚与情感的两难绝境,最终“忧愤成疾、呕血垂危”的臣子。
乌维在羊皮国书中那恶毒的嘲讽,“自毁长城”、“昏聩无能”……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内心。
难道,那蛮夷所说的,竟有几分是事实?他真的……做错了?
皇帝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清晰地回想起霍昭过往的种种。
十七岁初露锋芒,便敢以八百轻骑孤军深入,奔袭百里,如一把尖刀直插匈奴腹地;十九岁封狼居胥,于匈奴圣山祭天告捷,奠定了汉军漠北决战的胜局,何等意气风发!
平日里虽有些少年得志的骄狂,但对他的命令从未违逆,直到……直到触及那个狼女,那个他视为不可控因素的阿月。
他是否……对那狼女的存在,反应过度了?是否……对霍昭的掌控,太过酷烈,以至于超出了为君者的底线,变成了自毁栋梁的蠢行?
一股清晰的、冰凉的悔意,如同一条逐渐收紧的毒蛇,悄然缠上了皇帝的心头,并且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痛感。
他想起了霍昭最后一次接旨、被迫前往狼谷时,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下深藏的、如同死水般的绝望;想起了监军回报霍昭呕血昏迷时,自己内心深处那一闪而逝、却被刻意忽略的心悸与不安;想起了如今边关糜烂、烽烟四起、竟无一人可用的窘迫与绝望。
若霍昭还在,乌维安敢如此嚣张?边关何至于糜烂至此?那支曾经让匈奴胆寒的铁军,何至于变成一盘散沙?
“朕……或许……真的失算了……代价……太大了……”
皇帝颓然松开紧握的拳头,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沙哑与动摇。
他为了皇权的绝对稳固,为了消除任何潜在的威胁,亲手折断了自己最锋利、也是唯一能抵御外侮的利剑,如今外敌大举入侵,兵临城下,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竟已无剑可用!
这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龙椅都在晃动的滋味,让骄傲的皇帝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煎熬、孤独与一丝……恐惧。
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于后悔的时候,必须尽快找到解决之道,否则祖宗基业将毁于一旦。
但放眼望去,除了那个被他亲手推开、伤至深重的霍昭,他竟看不到第二个能稳住北疆局势、扭转乾坤的人选。
可是,霍昭还肯为他、为这个朝廷效力吗?还能为他效力吗?那道由猜忌、逼迫和鲜血划下的裂痕,已然深可见骨,如何弥补?
皇帝的困境,在于他既无法依靠现有力量抵御外侮,又拉不下脸面,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去请回那个被他伤至深重的臣子。
未央宫的辉煌烛火,此刻却只能映照出帝王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无人可诉的孤独、彷徨与……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迟来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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