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喧嚣在使者开口后渐渐平息，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敌意与压抑却丝毫未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点将台上，等待着对霍昭最终的“裁决”。
北军使者居高临下，目光如同看待笼中困兽，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刻意拉长的、宣判式的语调说道：“霍昭，你虽罪孽深重，然陛下仁德，念及你旧日微功，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之机。”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霍昭和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上：“据查，那狼女阿月常年栖身之狼谷，并非寻常野兽巢穴！其内不仅聚集大量凶悍狼群，更为匈奴细作往来、传递消息、藏匿物资之秘密据点！多年来，尔等借狼群掩护，行通敌叛国之实，罪证确凿！”
这指控无疑是将狼谷彻底污名化，将阿月与狼群的生存之地打成了敌营。
“现，勒令冠军侯霍昭！”
使者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即刻点齐本部……哦，不，”他嘲讽地笑了笑，“是即刻在监军‘陪同’下，率领指定兵马，前往狼谷，清剿此通敌巢穴！务必荡平狼群，擒杀首恶……也就是那头白狼王！彻底铲除这一边境毒瘤！”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霍昭脑海中投下了一颗炸雷！
让他去清剿狼谷？让他亲手去摧毁阿月视为家园的地方？让他去擒杀曾数次在战场上救他性命、如同战友般的雪魄？
这已非简单的逼迫，而是最恶毒、最残忍的诛心之计！
乌维和朝中那些人的目的，就是要将他逼入绝境，让他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一切，让他彻底背负上背信弃义、冷酷无情的骂名，永远活在痛苦与悔恨之中！
若他遵命，他将如何面对阿月？他的灵魂将永世不得安宁！
若他抗命，那么不仅他自己，他的亲族，赵破奴这些旧部，立刻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霍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台上的使者，那眼中蕴含的悲愤与痛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射而出。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霍侯爷不愿？”旁边的宦官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这可是你证明清白、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了。莫非……你与那狼谷，果真有着不可告人的牵连，故而于心不忍？”
校场上，那些刚刚还在指责霍昭的将士，此刻也安静了下来。
即使是再愚钝的人，也能感觉到这个任务的诡异与残酷。
让霍昭去攻打狼谷，对付他曾并肩作战的狼群……这简直是将人的尊严和情感放在地上践踏。
赵破奴再也忍不住，嘶声喊道：“侯爷！不能去啊！这是陷阱！他们是要逼死您啊！”
使者冷冷地瞥了赵破奴一眼：“赵将军，注意你的言辞！此乃军令！霍昭，接令否？”
霍昭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仿佛带着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剧痛。
脑海中，阿月纯真依赖的笑脸、雪魄威风凛凛的身影、狼谷中宁静的月色、与狼群协同作战的默契……一幕幕飞快闪过。
紧接着，是长安亲族可能面临的囹圄之灾，是赵破奴等部下被清算的血色未来，是边关可能因内乱再起的烽烟……心如刀割，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这是阳谋，一条无论怎么选都是绝望的绝路。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令人心碎的平静。
他看着台上的使者，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霍昭……接令。”
两个字，重若千钧。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他魂魄中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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