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从福乐公主的院落里缓步走出,一路行至吴府朱漆大门口,脑海里依旧反复盘旋着方才那番振聋发聩的对话。头顶的日光炽烈而坦荡,直直落下来,将她的身影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单薄却倔强。她立在高高的门槛之外,一时竟有些恍惚,方才与福乐公主的一席长谈,如同一柄淬了冰的利刃,将她这些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云、藏在心底的隐痛、盘根错节的阴谋,一道一道,剖得明明白白,血肉清晰。
吴老太太就站在她身侧,一身素色锦裙,眉眼温和,笑意浅浅,仿佛只是寻常等候晚辈的慈祥长辈。她垂眸看着神色怔然的林苏,声音软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说了这一整天,饿不饿?”
林苏缓缓摇头,目光依旧有些放空,腹中没有半分饥意。她的五脏六腑里,装的全是皇家的私心、冰冷的算计、父亲的冤屈与隐忍,那些东西沉重如铅,压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哪里还会觉得饿。
吴老太太见状,也不勉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慢悠悠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一个封缄整齐的信封,轻轻递到林苏面前:“把这个,亲手交给你祖父。”
林苏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低头望去。信封素白干净,上面没有半个字,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极淡的火漆印,纹路模糊细碎,辨不出任何图案,却透着一股不容轻亵的郑重。她不言不语,默默将信封揣进衣袖深处,贴身收好。
吴老太太看着她沉稳的模样,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问道:“不好奇?”
林苏依旧摇头,神色平静无波。
“不好奇里面写的是什么?”吴老太太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林苏抬眸,迎上老人的目光,声音清冷却笃定:“不好奇。”
“不好奇关于你父亲的事?”
这一句,直直戳中了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林苏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皇家做的。没什么好好奇的。”
话音落下,吴老太太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那光芒锐利如星子划破夜空,没有了半分平日的温和,只剩精明与赞许。“你知道是谁做的?”
林苏轻轻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太子。”
她的语气太过肯定,太过通透,吴老太太非但没有惊讶,反而静静望着她,目光沉静,像是在等待她将所有藏在暗处的真相,一一摊开。
林苏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说起那些被掩埋的过往:“我幼时见过的皇室中人,唯有福乐公主一人。我自小修习文章,钻研农桑,文章是文科,农桑是实学,他们始终无法确定,我究竟是文科穿越者,还是理科。”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攥紧,继续说道:“所以,他们找了田青时。”
听到这个名字,吴老太太的眼尾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这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入林苏眼中。
林苏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将那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娓娓道来:“他们让他模仿我父亲的一举一动,说话的腔调,走路的姿态,看人时的眼神,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都学得惟妙惟肖,逼真到让人无法分辨。我父亲在京中时,素来风流,惹下不少看似荒唐的债,那些事真真假假,本就难以厘清,他们只需稍稍放出风声,便足以逼得我父亲离京避祸。”
“他们原本的计划,应当是等上几年,再让‘父亲’归来。模样有些变化,在外漂泊吃苦,瘦了老了,皆是常理,可行为举止分毫不变。时日久远,众人记忆模糊,自然分不清真假。到那时,田青时得了皇帝重用,梁家即便心有疑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场惊天骗局,便会悄无声息地落幕,再无人提及。”
吴老太太始终沉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她将一场筹谋多年的阴谋,说得清清楚楚。
林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父亲出事那天的事,我后来寻了无数人求证。他说自己是看见弱女子被欺辱,一时英雄救美——谁都知道,他素来偏爱柔弱貌美的女子,那女子,本就是冲着他的喜好设下的圈套。”
“那日陪他出门的护卫和姨娘们,没有一个跟在身边。有的称身体不适,有的说家中有急事,理由千千万万,可每一个理由,都只是为了将他独自留在那陷阱之中。”
“巧合,全都是巧合。”林苏轻轻重复,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刚刚好的巧合?不过是精心布置的局罢了。”
吴老太太依旧沉默,目光里盛满了心疼与怜惜。
林苏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中飘絮,却字字诛心:“太子本想将父亲软禁,可他胆小怕事,怕事后东窗事发,引火烧身,便转手将人扔给了三皇子。三皇子更怕,怕杀了父亲,便抓不到太子的把柄,只能默认手下人对父亲的折辱,假装不曾认出,假装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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