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晗的目光从柳姨娘身上缓缓移开,轻轻落在秋江身上。他气息微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慢慢挤出来,却异常清晰。
“秋江。”
秋江跪在青砖地上,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得更凶,只是拼命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跟着他这些年,委屈有,怨有,可到了这一刻,只剩下心疼。
梁晗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几分释然。
“当年收你的时候,也没给你什么体面。”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往后……往后你自己想。想嫁人,就风风光光嫁。不想嫁,就跟着墨兰,她不会亏待你。”
他的视线慢慢移动,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些名字他已经记不太清,可他还是一个个望过去,像是要把她们都记在心里。
“你们都一样。”他轻声道,“想嫁人,梁家就当嫁女儿一样办,嫁妆我会跟墨兰交代过,不会少你们一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愧意。
“当年纳你们的时候,没风光大办过,委屈了。有机会,能补的,都补上。”
一屋子姨娘跪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压抑的呜咽声在屋里轻轻回荡,却没人敢大声哭,怕扰了他最后这点力气。
就在这时,门帘轻轻一掀,墨兰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在门口顿住脚,看着屋里跪了一地的人,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梁晗,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连日的强撑,在这一刻险些崩裂。
梁晗看见她,原本涣散的眼神亮了一瞬,虚弱地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墨兰压下喉间哽咽,一步步走过去,在床边轻轻坐下。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力气却不大,却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声音很轻,“我那些通房……”
墨兰不等他说完,轻轻点头,声音稳得不像话,只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情绪:
“我知道,都抬成姨娘。”
梁晗看着她,眼底满满都是感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墨兰轻轻打断。
“我知道。”她望着他,“你放心。”
简简单单三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梁晗点了点头,闭上眼歇了片刻,胸口轻轻起伏,再睁眼时,声音又弱了一分:“孩子们呢?”
墨兰一一回道:
“宁姐儿在西山别院,路远,赶不回来。婉儿在宫里,一时也出不来。闹闹还在西北……”
“闹闹。”梁晗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浅软的弧度,“那丫头,从小最能闹腾,天不怕地不怕。”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涩的愧:
“写信告诉她,爹……爹对不起她,从小没好好陪她。让她在那边好好的,别太倔,别太拼,照顾好自己。”
墨兰用力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还有曦曦。”
林苏站在窗边,听见自己名字,猛地抬起头。
梁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安静、温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那孩子……不一样。”他轻声说,“她心里装的事,比谁都重。你多疼疼她,多顾着她一点。”
墨兰回头看了林苏一眼,眼底湿软,重重点头:“我会的。”
梁晗又转回头,定定看着墨兰,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她这一辈子的模样,都刻进眼底。
“还有蕊姐儿。”
墨兰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手背上。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这辈子……对不住她了。”
墨兰拼命摇头,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晗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然后,他忽然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慢慢转过头,望向门口的方向。
他轻轻喊了一声:
“娘。”
整个屋子,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下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纨绔,没有半分沧桑,像个在外漂泊许久、终于等到娘亲来接回家的孩子,清澈、安宁、释然。
他的手,从床沿边,轻轻垂了下去。
“晗郎!”
墨兰再也撑不住,扑在他身上,失声痛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半生的委屈、牵挂、遗憾,一次性哭尽。
一屋子姨娘齐齐伏在地上,哭声震天,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林苏站在窗边,泪流满面,视线早已模糊。
她知道,那个人走了。
那个她从前不甚了解、只知纨绔荒唐的男人;
那个在地狱里熬了三年、却教孩子们写“家”的男人;
那个用自己一条命,换了一个陌生女人活路的男人;
那个荒唐了半辈子,最后活成了英雄的男人。
走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梁夫人冲了进来,停在门口。
她看着床上面色平静、再无起伏的儿子,看着哭倒在床边的墨兰,看着跪了一地的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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