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这日,天公倒作美,是个难得的晴好日子。晨曦初露,天际泛着鱼肚白,渐渐染上淡淡的金红。永昌侯府东侧的角门早早便敞开了,几辆结实却不显奢华的青幔马车已套好了马,静静地候在门外,是要载着众人与箱笼前往码头的。仆役们轻手轻脚地往车上搬运最后的箱笼细软,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离愁。
角门内的空地上,此刻却是一番与这肃穆行程不甚协调的“热闹”。以芙蓉为首,梁晗留在京中的几位姨娘——周姨娘、柳姨娘等,连同她们身边得脸的丫鬟婆子,聚了一小群,正围着即将登车前往码头的墨兰和林噙霜,嘤嘤切切,哭作一团。
芙蓉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红色衫子,脸上却脂粉不施,眼圈红肿,拉着墨兰的手不肯放,呜咽道:“三奶奶……这一去山高水远,水路迢迢,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您可要保重身子,南边湿气重,船上风大,早晚记得添衣……婢妾们……会日日为奶奶祈福的。”她哭得情真意切,既是为离别,或许也掺杂着对自身未来的一丝茫然——墨兰母女一走,她们这些人在府里的倚仗又少了一分。
周姨娘也在一旁抹泪,强笑道:“三奶奶和林姨娘只管放心去,京里一切有我们呢。铺子会看好,院子也会打扫干净,日日盼着奶奶们回来。”她比芙蓉稳重些,话也说得周全。
柳姨娘等人更是你一言我一语,多是些“一路平安”、“早日归来”、“莫忘了我们”的车轱辘话,夹杂着哽咽与叹息。春日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气与淡淡的哀伤。
墨兰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海棠红暗纹棉绫褙子,外罩一件莲青色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几支素净的银簪。她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不舍,一一应承着姨娘们的叮嘱,间或轻声安慰几句,眼神却已有些飘向角门之外,那即将载她前往码头、再登船离开这深深庭院的马车。
林噙霜站在女儿身侧,亦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秋香色的锦缎衣裳,头上珠翠不多却件件精良。她眼中亦有湿意,却强忍着,只拉着相熟的姨娘低声说着体己话,将几个早就备好的、装着碎银或精巧首饰的荷包塞到她们手中,低声嘱咐:“这些拿着,或是打点,或是添妆……我不在,你们自己多保重。”
就在这哭哭啼啼、依依惜别的当口,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梁夫人扶着贴身嬷嬷的手,亲自送到了二门处,正朝着角门这边走来。她今日未穿大衣裳,只一身家常的沉香色杭绸袄裙,发髻梳得整齐,却未戴太多首饰,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圈也微微泛着红。
姨娘们见主母到来,忙止了哭声,纷纷行礼问安,自觉地向后退开几步,让出通道。
梁夫人目光先是掠过那群垂泪的姨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落在墨兰和林苏身上。她走到近前,先是对林噙霜微微颔首:“路上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曦曦,水路颠簸,多留心些。”
林噙霜忙敛衽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夫人放心。”
梁夫人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在墨兰脸上。婆媳二人目光相接,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几年的相处,暗流与机锋,防备与权衡,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无言。梁夫人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兰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老三媳妇,”梁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平稳,“此去路途遥远,关山阻隔,水路行舟更需谨慎。南边宅子都已安排妥当,下人也是挑过的,但到底不比家里,万事开头难,你要多费心。”她顿了顿,看着墨兰的眼睛,语速放缓,“你是个有主意、能扛事的,这一点,我从未看错。以往……府里事务繁杂,或有顾及不到之处,你也多体谅。”
这话说得含蓄,却近乎一种迟来的认可与歉意。墨兰心头一震,望着婆婆泛红的眼眶和眼中那份真实的关切与不舍,一直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鼻尖骤然酸涩。她反手握紧梁夫人的手,低下头,声音微颤:“母亲言重了。儿媳……儿媳以往年少不懂事,让母亲操心了。此去南方,儿媳定当谨言慎行,打理好一切,不负母亲……和侯府的期望。”这声“母亲”,叫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心实意几分。
梁夫人点点头,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墨兰身边、紧紧牵着母亲衣角的林苏。她蹲下身,与孙女平视。晨光落在林苏白皙稚嫩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祖母的身影,也映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曦曦,”梁夫人抬手,轻轻抚摸着孙女细软的脸颊,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到祖母这儿来。”
林苏松开墨兰的衣角,走上前,投入祖母温暖的怀抱。梁夫人紧紧搂住她小小的身子,将脸贴在她散发着淡淡奶香和皂角清气的发顶,闭了闭眼,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下一滴,迅速没入林苏的头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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