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午后,日头已添了几分灼人的力道,炙烤得庭院里的梧桐叶蔫蔫地垂着,蝉鸣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头发躁。林苏刚从城外新建的棉纺试验工坊回来,月白色的衣裙下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棉絮,鬓角的碎发也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她独自回了院子的书房,将今日记录的纺机改良数据、工人工分核算册子一一归档,指尖划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忙碌后的倦意。
她搁下笔,转身想去案边倒杯凉茶解渴,脚步却在跨出第一步时,猛地顿住。
书案对面的花梨木太师椅上,不知何时竟斜倚着一个人。
二皇子,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料子是极难得的暗纹流云锦,看似低调朴素,实则在光线下泛着内敛的华贵光泽。他单手支着下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椅臂,动作慵懒,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初夏明媚的光线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他俊美阴柔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下颌线,却偏偏驱不散那双凤眼里深潭般的幽暗,仿佛连阳光都要在那片墨色里沉底。
又是这般神出鬼没,无声无息。
林苏的心脏在瞬间漏跳了一拍,后背的寒毛几乎要竖起来。但她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不过一瞬,便稳住了心神。她没有尖叫,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露出半分仓皇失措的模样,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不悦与无奈的弧度,语气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殿下每次现身,都这般别出心裁,着实容易吓人一跳。”
她说着,径直走到案边,提起紫砂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青瓷茶杯触到掌心,沁出一丝凉意。她没有丝毫要奉茶给客人的意思,仿佛二皇子只是个不请自来的寻常访客。
二皇子将她这番强作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尤其是捕捉到她垂眸时,握着茶杯的指尖那一丝刻意流露的细微颤抖,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猎物在猎手面前,终究还是露出了惧意。这般恰到好处的惶恐,才让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三日期限未到,本王倒是有些心急了。”二皇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丝绸般滑腻的质感,听在耳中,却让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凉,“梁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林苏捧着微凉的茶杯,指尖细细摩挲着杯壁,仿佛在借此汲取冷静的力量。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赵瑾的视线,那里面不再有上次马车内初遇时的震惊与错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澄澈与坚定,仿佛淬过冰的刀锋,冷冽却不刺眼。
“殿下给出的条件,确实令人心动。”林苏缓缓开口,语气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也无抗拒,“民女思虑再三,与殿下合作,未尝不可。”
果然。二皇子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精光,凤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玩味。
“但是——”
林苏话锋陡然一转,尾音拖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书房里。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二皇子,一字一句道:“民女有三个条件。若殿下允了,合作方可继续。若有一条不允,即便殿下降罪,民女也宁可……玉石俱焚。”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云淡风轻,可那股决绝的意味,却如同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室内的平静。
二皇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停止了叩击椅臂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凤眼里的幽暗愈发浓重,审视着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少女。他喜欢有胆识的人,有胆识的棋子,用起来才够味。但他不喜欢超出掌控的胆识,那会让棋局变得棘手。
“哦?”他拖长了语调,语气莫测,“说来听听。本王倒想看看,梁姑娘的底气,究竟在哪里。”
林苏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毫不退缩。她伸出纤细的食指,声音清晰而坚定:“第一,知情权与有限度参与。殿下需要我提供消息,这没问题。但哪些消息是殿下急需的,当前朝局风向如何,哪些人是殿下需要重点关注的目标……这些背景,殿下需让我知晓大概。我不能像个盲人摸象一般,胡乱打探,白白浪费时间精力不说,更怕误了殿下的大事。”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有限度参与”这几个字,目光锐利如锋:“同时,我只负责信息的搜集与传递,绝不参与任何具体的……行动。”
“行动”二字被她咬得极轻,却划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她要做的是情报探子,不是他手上沾染鲜血的利刃。
二皇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的雕花,指尖的薄茧划过木质纹理,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继续。”
林苏又伸出中指,语气依旧沉稳:“第二,明确的庇护与互不干涉。殿下承诺的权势庇护,需落到实处。我名下现有的蚕丝作坊、棉田产业,以及未来在其他等地新设的商号工坊(她刻意加重了“未来”二字,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瑾,既是试探,也是不动声色的铺垫),凡遇官面上的麻烦——比如地方衙役的刁难、同行商贾的构陷、赋税关卡的刻意为难,殿下需出面帮忙斡旋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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