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林苏早已暗中考察了无数次,一直将其当作关键时刻的备用退路。如今,终于到了启用它的时候。
竹管里的密信,核心指令只有一个:启动“南风”通道。备好最隐蔽的乌篷船,挑最可靠的老水手,伪造好天衣无缝的身份文引——商贾、仆役、甚至是逃难的流民,一应俱全。然后,静静等待“伤者”就位。
这个“伤者”,自然是四皇子。
西山事发,京城已成铁桶一般,陆路的关卡一道连着一道,盘查得滴水不漏,别说一个重伤的皇子,就是一只苍蝇,也难飞出城去。唯有水路,借着都水监的内部关系,借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支流与暗渠,借着燕氏娘子经营多年的隐秘水脉,才有一线可能,将四皇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京城,送往江南。
江南天高皇帝远,四皇子母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各路豪强林立,正是蛰伏养伤、积蓄力量的理想之地。只要四皇子能平安抵达江南,这场棋局,就不算彻底输了。
安排好这最关键的一步,林苏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她走到镜前,对着那模糊的月影,迅速换了一身家常的素净衣裙,又将发髻重新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刻意让眼底带上几分倦意,又对着镜子,酝酿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那是一个听闻家中出事,却又不知原委的闺阁少女,该有的模样。
一切准备就绪,她才转身走出内室,脸上的锐利与锋芒,早已敛得干干净净。
“妈妈,让您久等了。”她对着外间的婆子露出一抹温顺的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我们走吧,别让祖父等急了。”
婆子连忙放下茶盏,应声跟上。
马车再次驶入沉沉的夜色,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永昌侯府驶去。车厢内,林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可脑海里,却像是有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局,无数的线索与变量在其中交织、碰撞、推演。
府内的应对之策,梁曜会不会起疑,梁老爷会如何盘问;四皇子的伤势,哑婆婆能不能稳住他的性命;水路的安排,燕氏娘子能不能按时备好船只,吴账房会不会暴露;太子的追查,会不会很快盯上桑园,沈国舅与太子妃娘家,会不会为了推卸责任,将脏水泼到永昌侯府头上;还有四皇子与严怀帛的血海深仇,那份被鲜血浇灌的恨意,会不会成为他日后崛起的动力,又会不会……反噬自身。
无数的念头,像蛛网一般,在她的脑海里蔓延。
她知道,从她选择让哑婆婆救下四皇子的那一刻起,从她更早开始布局桑园、结交李婉娘、暗中经营“锦绣风华”与人脉网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的两旁,一边是权力的深渊,一边是血腥的荆棘,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那又如何?
林苏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这世道,本就没给女子留多少活路。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从来都是视人命如草芥。她若不主动出击,若不亲手织就一张能护住自己、护住想护之人的网,迟早会沦为这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
马车最终停在了永昌侯府的侧门前。高大的门楼在夜色里沉默着,朱红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灯笼晃着摇曳的光,映照着守门护卫们紧绷的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苏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与锋芒,尽数敛入眼底深处。她步下马车,裙摆轻扬,脸上只剩下一片温顺而略带惶恐的平静——那是属于永昌侯府四姑娘,梁玉潇的模样。
她抬脚,踏入了那片看似华丽,实则早已危机四伏的宅院。
今夜,府内的盘问是一场硬仗。
夜色如磐,沉沉压在永昌侯府的飞檐翘角之上。外书房旁的耳室,是府中最隐秘的所在,寻常时分,连三等以上的管事都不得靠近。此刻,耳室的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层层垂下,将外头的风声与烛火的光影尽数隔绝。室内只点着一盏青铜仙鹤灯,灯油是特制的,燃起来无烟无味,只映得满室昏黄,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几乎能凝成实质的凝重。
在场的,皆是梁家最核心的人物。
梁老爷端坐主位的太师椅上,身着一件玄色暗纹常服,须发花白,脸色却比须发更白。他指尖捻着一枚和田玉扳指,扳指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此刻却被他攥得微微发紧,指节泛白。梁夫人坐在他身侧,一身枣红色的褙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簪,平日里慈和的眉眼,此刻也凝着霜色,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首两侧,梁曜一身藏青色的直裰,面色灰败,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黑,显然是被西山之事折腾得心力交瘁;梁昭缩在椅子里,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手里攥着一方手帕,指尖微微颤抖,全然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锦哥儿站在梁昭身侧,虽年轻,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沉稳,只是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娴姐儿垂手立在锦哥儿身后,一身素雅的衣裙,头微微低着,眼观鼻,鼻观心,看似恭顺,实则耳尖却竖得笔直,将室内的每一丝动静都收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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