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顾家这边,或者说,陛下这边……”梁老爷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沉沉,“你也可以‘意思意思’。比如,在某些无关紧要的环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行个方便;或者,将一些无关大局,却又能让顾廷烨稍感顺畅的消息,‘不经意’地漏过去。甚至,若是时机巧妙,在太子那边的激进派闹得太过分时,你出面‘劝说’两句,缓和一下矛盾——这既是在陛下那里留了余地,让他知道你并非冥顽不灵;也未尝不是为太子一党留了退路,免得他们太早触怒天颜,落得满盘皆输的下场。”
梁曜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父亲这哪里是教他自处,分明是教他走钢丝——两边下注,左右逢源,却又将重心,极其微妙地向皇帝、向顾廷烨所代表的那方倾斜了分毫,却又绝不彻底背叛太子。这是一条险路,却是眼下能保全自身、保全家族的唯一捷径。
“可是,父亲,”梁曜心头的疑虑尚未完全散去,眉头依旧紧锁,“如此骑墙,两边周旋,万一被太子察觉端倪……”
“所以才是‘意思意思’,而非全力以赴。”梁老爷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漠却字字珠玑,“这其中的尺度,要靠你自己把握。你要让太子觉得,你依然是他的心腹,只是行事比旁人更稳妥,更顾全大局。也要让陛下——通过顾廷烨——觉得,你并非东宫的死忠之辈,尚有拉拢、尚有可为的余地。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任何一方,觉得你已彻底倒向对面。这其中的火候,便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生机。”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梁曜脸上,带着一种沉沉的嘱托,语气郑重得近乎严厉:“记住,曜儿。永昌侯府的根基,从来不在东宫,也不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它首先在于陛下的恩宠,在于朝局的安稳。在储位未定、陛下健朗之时,把整个家族的百年基业,押在任何一个皇子的身上,都是最愚蠢的行径。保住侯府,保住梁家的子孙后代,才是根本。其他的,都只是手段。”
梁曜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霎时醍醐灌顶。他猛地站起身,整理好衣冠,对着梁老爷深深一揖,背脊弯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儿子明白了。多谢父亲教诲,儿子定然谨记于心,不敢有半分差池。”
离开书房时,夜色更浓了。梁曜走在寂静的回廊上,脚下的青石板凉得刺骨,心中却一片清明。父亲的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为他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指明了一条在惊涛骇浪中,既能保全自身,又能窥伺机会的险路。他知道,该怎么去“劝说”东宫的激进派,该怎么去“意思意思”地给顾廷烨行方便,该怎么在这场凶险的棋局里,为自己、为永昌侯府,谋得一线生机。
而梁老爷,独自留在那间灯火昏黄的书房里。他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看着那挺拔的身姿里透着的决绝与笃定,眼中却没有半分欣慰,只有更深的忧虑与疲惫。他何尝不知道,让儿子走这条钢丝,是何等凶险。可他别无选择——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里,百年侯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将梁曜推出去,不过是无奈之下的险中求胜。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漫天落叶。梁老爷缓缓闭上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西山的阴云,宫闱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笼罩在这座百年侯府的上空。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次日,城东的“晚香园”里,红梅开得正盛。这园子是忠勤伯袁老爷的私产,不大,却胜在雅致清幽,一草一木皆透着主人的用心。此刻,水榭之中暖炉烧得旺,铜炉上煨着的黄酒汩汩作响,氤氲的热气裹着醇厚的酒香,将外间的凛冽寒气隔绝得干干净净。
永昌侯梁老爷一袭藏青锦袍,须发花白,神态悠然地坐在临水的一侧。袁老爷则穿着件枣红的便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二人对面而坐,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四碟精致的小菜——盐水花生、醉泥螺、酱鸭舌,还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伺候的小厮丫鬟早已被遣得干干净净,只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仆,垂着手守在水榭外的月洞门边,目光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脸上都泛起了几分醺然的酡红。袁老爷拈起一颗盐水花生,慢悠悠地剥着壳,花生衣簌簌落在掌心,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老友闲谈的随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梁兄啊,不瞒你说,按我本心,这等风口浪尖上的事,我袁家是真不想掺和。咱们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守着祖宗传下来的爵位田产,逗逗鸟,养养花,过几天清净日子,不好么?”
他将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又摇了摇头,一脸“无奈”:“奈何啊,家里那个不成器的老二,也就是文绍,偏就认准了顾家那条道,一心跟着顾廷烨鞍前马后。我这个做老子的,还能真把他腿打折了不成?儿大不由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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