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墨兰揣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带着林苏一同前往苏氏的院落时,日头刚过晌午,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棂,却驱散不了屋内凝重的气息。苏氏正坐在临窗的案前,对着一幅用炭笔勾勒的西山寺庙简易布局图凝神思索,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几处醒目的记号,想来是寺中守卫森严、或是便于传递消息的关键节点。
听完墨兰转述的母女三人彻夜讨论出的方案,苏氏并未露出半分欣喜,反而眉头越拧越紧。她拿起案头的炭笔,径直在那张清单上划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消片刻,“特制砚台”“笔舔”“改良农具”等几项,便被粗重的黑线划去,只留下“佛珠”“种子”“肥料”寥寥数项。
“日常小件?特制砚台?”苏氏放下炭笔,抬眼看向墨兰与林苏,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破所有看似完美的设想,“三弟妹,曦姐儿,你们想得还是太天真了。这些物件,单论藏匿的巧思或许可取,但你们要先想明白,宁姐儿如今是什么处境?她不是在自家府里娇生惯养的小姐,也不是在太后跟前得脸的女官,她是失势太后身边一个无宠无权、连自由都受限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被半囚禁在西山的一个体面囚徒!”
她伸出手指,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清单上被划掉的“砚台”“笔舔”,声音沉了几分:“一个处境如此艰难、连捎回来的包袱都寒酸得见不得人的女官,突然有人接二连三地给她送去材质尚可、做工精细的文房小件?哪怕你们把‘祈福抄经’的理由说得再冠冕堂皇,落在那些整日里琢磨人心、专爱嗅探‘异常’的太监嬷嬷眼里,这就是最耀眼的疑点!”
苏氏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们会怎么想?这梁家是钱多得没处花了,非要往一个没前途的女官身上砸?还是说,这梁女官暗地里仍有什么倚仗,值得家族这般费心?一旦起了疑心,你们那些费尽心思做的精巧夹层,经得住他们拿着小锤子一点点敲、拿着刀子一点点刮、拿着放大镜一点点看吗?到时候,非但送不进去东西,反倒会给宁姐儿扣上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
一番话,说得墨兰和林苏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她们先前只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把东西藏得更隐蔽,却偏偏忽略了最关键的“合理性”——一个理应被冷落、被遗忘的人,突然收到这般“精良”的馈赠,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那……那种子和肥料呢?”墨兰声音有些发紧,指着清单上仅存的两项,“依托菜圃那条线,都是些最接地气的东西,总该稳妥些吧?”
苏氏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没有半分松动:“种子肥料,看似最安全,实则风险也没低多少。你们想过没有,西山如今是什么地方?各方势力的眼线密布,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无限放大。若是负责菜圃的远亲被盯上,或者寺庙为了严防死守,对所有外来物资——尤其是这种可能入口、入土的东西,进行统一收缴、统一分配呢?你们混在里面的金砂、蜡丸,很可能连宁姐儿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归入公中,或是被随意丢弃。这风险,依旧不可控。”
她几乎将所有方案都否决了,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凝滞,连窗外的日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苏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清单上孤零零的“佛珠”二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沉吟良久,没有说话。
“佛珠……”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苏氏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这个方向,或许是目前所有法子里,最可行的一条缝。寺庙之中,佛珠是最常见、最私人化,也最不易引起过度审视的物品之一。以家族为女官祈福、供养三宝的名义送去,勉强能说得通,不至于太过扎眼。但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略显苍白的林苏,眼神锐利:“你设计的空心佛珠、可旋开佛头的机关,太刻意了。那些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太监嬷嬷,哪个不是常年接触各种奇珍异宝,甚至不少人本身就爱盘玩佛珠?稍有经验的人,把佛珠撵在手里多转几圈,重量分布不均的滞涩感、空心与实心的温差、甚至是暗格接缝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都能被他们察觉。寺庙里并非都是蠢人,尤其是宫里派去‘伺候’太后的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半点破绽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林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清单上那唯一的希望,仿佛也在苏氏的话语里,渐渐变得渺茫。难道说,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吗?
就在屋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时,林苏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流星,骤然闪过。她猛地抬头,脱口而出:“那如果……不是做机关,而是改变‘内容’本身呢?比如,把金豆子……外面裹上一层铜皮?或者,用其他比重相近的金属,把金子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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