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林苏忍不住扬声夸赞,语气里满是惊喜,“正是此理!苦难从来不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铁板,里面也该有些细微的孔隙,透进一点点光。淳儿,你说得太对了!”
她放下稿纸,目光灼灼地看着玉淳,“那你接着说,若让你来添这一笔,你会怎么写?”
玉淳被这突如其来的肯定砸得有些发懵,小脸微微发亮,嘴角忍不住向上翘,却还是努力绷着,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细声道:“我……我会写,她被拐子装在颠簸的驴车上,车篷破了个洞,风呼呼地灌进来,她饿得头晕眼花,浑身发冷,就偷偷从破洞里往外看。看见田埂上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牵着一只燕子型的风筝跑,那风筝糊的纸都破了好几处,竹篾子都露出来了,却飞得老高老高,在蓝天上晃啊晃。她就趴在车篷上,盯着那风筝看,心里偷偷想,要是自己也能像那风筝就好了,破了也没关系,能飞一下就好了……哪怕就一下。”
她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烛火跳跃,映着每个人的脸庞,竟都泛起了一丝动容。
闹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不起眼的五妹妹,脱口而出:“玉淳!你……你怎么能想得这么细?你还会读书?可……可你姨娘……”
话到嘴边,她才猛地意识到不妥,硬生生刹住了话头,可那未尽的意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玉淳心上——玉淳的生母,不过是梁昭妾室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性子急躁,眼界狭窄,爱计较些针头线脑的小事,大字不识几个,是府里人人都能打趣两句的角色。这样的母亲,怎会养出能说出这般细腻比喻的女儿?
玉淳脸上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尖泛白。
就在这时,苏氏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玉淳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她的目光扫过面前几个面露愧色的女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咱们永昌侯府的姑娘,哪有不读书明理的道理?女子也得读书,也得学看账目,学管家理事。不然将来出了门子,嫁到婆家,什么都不懂,任人拿捏,岂不是丢我的脸,丢永昌侯府的脸?”
她顿了顿,看向玉淳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带着几分怜惜:“淳姐儿的姨娘,性子是急了些,眼界是窄了些,平日里爱计较些小事,那是因为她出身寒微,在府里步步维艰,怕被人欺负,怕自己的女儿也跟着受委屈。但她有一桩好处,心里透亮——知道自己不识字吃了大亏,便早早求了我,说什么也要让淳姐儿跟着姐姐们一道开蒙读书。她自己是不懂诗书礼仪,却偏偏知道,这东西对女儿好,能让女儿将来活得比她有底气。”
苏氏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原来如此!闹闹和婉儿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又略带惭愧的神情。她们平日只看到玉淳姨娘的斤斤计较、吵吵嚷嚷,却从未想过,那看似市侩的背后,竟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朴素、最卑微的期盼。她们对玉淳的排斥,何尝不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因为她的母亲是那样的人,便下意识地觉得她也“不可靠”,觉得她会像她母亲一样,为了一点小利就出卖旁人,却从未真正走近过这个妹妹,从未给过她证明自己的机会,更未曾深究过,她安静外表下,竟藏着这般细腻柔软的心思。
玉淳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苏氏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她吸了吸鼻子,看向闹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姨娘是爱吵吵一点,她是怕被人欺负,怕我过得不好,才那样的。可是……可是这不是你们总觉得我会告密、不让我跟你们一起的原因。”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每个姐姐的心上。闹闹的脸腾地红了,愧疚地低下头,小声道:“玉淳,对不起……是我不好。”
林苏深深看了玉淳一眼,心中对这个小妹妹的评价,已然彻底改观。她不再是那个跟在姐姐们身后、怯生生的小尾巴,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特视角和细腻心思的、不可或缺的伙伴。她将手中的稿纸递回去,语气郑重:“淳儿,你刚才说的‘破风筝’,极好,简直是点睛之笔。这一段的润色,就交给你来添上第一笔。按你心中所想的写,不用怕写不好,写完给婉儿姐看看,咱们再一起改。”
玉淳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眸子里泛起泪光,却带着满满的惊喜。她用力点头,接过林苏递来的笔,小心翼翼地在案边寻了个空位坐下,挺直小小的身板,凝神思索起来。烛火映着她认真的侧脸,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竟有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闹闹也讪讪地凑过去,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她身边,小声道:“淳儿,刚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你。以后书稿的事,肯定都带你,有什么活儿,咱们一起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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