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着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宁姐儿见状,连忙上前,熟练地研起墨来,砚台里的松烟墨被清水化开,散发出浓郁的墨香。
墨兰执起案上的狼毫笔,那支笔杆温润,曾被她握了无数个日夜,写下过无数或清丽、或秾艳、或暗藏机锋的诗句。笔尖在指尖微微一顿,仿佛在与沉睡多年的才情相认,随后便稳稳落于纸上。
她没有完全重写,而是就着女儿们的原句,如同最精巧的工匠打磨璞玉一般,细细雕琢。
宁姐儿的“院深锁春光,独坐心彷徨。欲效男儿志,高墙阻且长。”在她笔下流转间,化为:“重门深锁一庭芳,独倚阑干昼漏长。非是闺中无咏絮,墙高难越志徒彰。”“咏絮”二字,典出谢道韫,既暗赞祝英台的才华,也贴合女儿们的心境;“墙高难越”四字,比“高墙阻且长”更添几分压抑与无奈,意境顿时深远了数倍,将闺阁女子的才情与束缚刻画得入木三分。
紧接着,她看向婉儿的诗句,略一沉吟,笔尖再次落下。“彩翼玲珑本自同,何劳人世辨雌雄?东风助力双飞翼,不向朱门隙底逢。”“玲珑”二字点化“天生”,更显蝴蝶的灵动;“不向朱门隙底逢”一句,带着一种清高的决绝,将追求自由、不媚世俗的姿态拔高,远超原句的简单直白,余味悠长。
她下笔速度不快,却极为流畅,没有丝毫滞涩。那些被压抑已久的诗才与灵气,那些在尔虞我诈中被消磨的风雅,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关算计、无关利益的宣泄口,在这小小的书稿上重新焕发出光彩。墨香氤氲间,仿佛能看到那个年少时的盛墨兰,正透过时光的缝隙,在纸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宁姐儿站在一旁,看得几乎痴了。她一直知道母亲有才情,府中老仆偶尔提及,父亲盛纮也曾在信中夸赞过母亲年少时的诗文,但她从未亲眼见过母亲如此专注、如此纯粹地投入到文字的雕琢中。那信手拈来的典故,那精准传神的炼字,那瞬间被拔高的意境,那流淌在笔墨间的灵气……让她深深意识到,母亲年少时的“拔尖”之名,绝非虚传。
墨兰放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诗句,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随即又被一层淡淡的怅惘所笼罩。她轻轻抚过那温润的墨迹,仿佛在抚摸自己早已远去的青春,抚摸那些被现实碾碎的、关于风雅与才情的旧梦。那些梦,曾那么鲜活,却在日复一日的算计与挣扎中,渐渐褪色、消散。
“就这样吧。”她将稿纸轻轻推还给宁姐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诗文之道,非一日之功。你们……还须多读、多练。”
宁姐儿连忙接过稿纸,小心翼翼地吹干墨迹,心中满是震撼与崇拜。她抬头看向母亲,分明看见,母亲转身离去时,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丝。那不再仅仅是一个指导女儿功课的母亲,更像是一个被尘埃覆盖了太久的灵魂,在这一刻,短暂地擦拭掉了些许灰尘,露出了底下不曾完全泯灭的、温润内敛的光华。
内室里,林苏(曦曦)正坐在软垫上,虽没能亲眼见到母亲修改诗句的全过程,但听着外间宁姐儿压抑着兴奋与崇拜的低语,听着她一遍遍诵读那些被润色后的诗句,心中已然明了一切。
诗词拔尖……
林苏在心底默默念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定稿的书稿被衬在天青色的锦缎封套内,边角齐整,字迹是宁姐儿最端秀的簪花小楷,连标点符号都一丝不苟。四个女儿簇拥着来到墨兰的正房,宁姐儿双手捧着书稿,神色庄重;婉儿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搭在封套边缘,带着一丝忐忑的期待;闹闹难得收了活泼性子,挺直小身板,像个护宝的小卫士;曦曦被宁姐儿抱在怀里,小脑袋微微歪着,乌溜溜的眼睛清亮得能映出人影,静静看着母亲。
墨兰起身接过书稿,指尖触到锦缎的微凉与纸张的厚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女儿们长大成才的骄傲,有对这份“秘密作品”的审阅之意,更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仿佛冥冥中知道,这份书稿会带给她不一样的触动。
她在靠窗的榻上坐下,女儿们围在两侧,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飘落的轻响。墨兰缓缓翻开封面,熟悉的情节次第展开:草桥结拜的纯粹,同窗三载的欢愉,十八相送的暗喻……那些被她润色过的诗句,此刻读来更显婉转,让她不由得微微颔首。
可当她的目光翻过“楼台相会”的悲戚,落在祝母对梁山伯说的那段话上时,所有的平静瞬间被击碎——
【你以为愤怒就可以改变跟英台的命运?你以为很不满,胡人就会忍让南边的汉人?要怨就怨你们生错了地方,生在这个汉室没落的时候,人人都这么虚伪、迂腐和势利。】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云层,直直劈入墨兰的天灵盖,炸得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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