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千叶凛的房间时，他发现门开着一条缝。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千叶凛盘腿坐在床上，“寂灭”剑横放在膝上。她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是在打坐。
但在这个没有灵气的世界，打坐没有任何意义。或许这是别人的认为，千叶凛是为剑而生的人，她的存在，就是要不断的修炼，不断的前进。
她在做的，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属于剑客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都要与剑保持共鸣。
君墨轩没有打扰她，轻轻走过。
最后，他来到未云裳的房间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缕昏黄的光。
他轻轻推开门。
未云裳坐在床边，踏雪趴在她脚边，已经睡着了。她手里捧着那杯从老街带回来的甜酒冲蛋，早就凉了，但她似乎忘了喝，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
窗外是麻潭山的方向。
“还在想坎水壶的事？”君墨轩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嗯。”未云裳靠在他肩上，“它的呼唤越来越清晰了。不只是坎水壶……还有别的。更远的，更微弱的，像是隔了很多层山在喊。”
“别的壶？”
“也许是。”她闭上眼睛，“我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不是声音，是一种……共振。就像有人在同一根琴弦的不同位置拨了一下，虽然音调不同，但震动是连在一起的。”
君墨轩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玉简，放在她的手心里。
玉简接触到未云裳掌心的瞬间，上面的纹路微微一亮——不是很强烈，像是深海里的生物发出的生物荧光，幽幽的、淡淡的，却有一种穿透时间的韧性。
未云裳低头看着玉简，轻声道：“它认得我。”
“玉简？”
“不。”她摇头，“是壶灵。坎水壶的壶灵认得这枚玉简。不……不是认得。是……”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是回家。”
君墨轩心头一震。
“它在说，”未云裳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转述一个古老的呢喃，“‘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她的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玉简上。
玉简吸收了那滴泪，上面的水波纹路骤然一亮——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一道清澈的、如水般流动的光华，从玉简表面流淌开来，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无声地漫过整个房间。
踏雪在睡梦中哼了一声，耳朵抖了抖，但没有醒。
光华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缓缓消散。
玉简恢复了原样，但君墨轩注意到——那些水波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甚至能看清每一道涟漪的纹理。而坎水壶的虚影也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它变得立体了一些，像是玉简表面下封存着一滴凝固的水珠。
未云裳睁开眼睛，眼角的泪痕还在。
“它在沉睡中做了一个梦。”她轻声说，“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八壶还没有被分开，它们聚在一起，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听着一个人唱歌。”
“什么人？”
“不知道。它记不清了。太久了。”未云裳摇头，“它只记得那个人的声音很温柔，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它说……它说那个人在等什么。等了很久，等到八壶都散了，等到自己也散了，还在等。”
君墨轩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等什么？”
未云裳沉默了很久。
窗外，麻潭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那片被红圈标注的洼地隐藏在黑暗中，看不见任何异常。
但玉简知道。坎水壶知道。也许，黑蛟也知道。
“它在等……”未云裳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等巽风回来，带它回家。”
夜深了。
君墨轩没有离开未云裳的房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渐渐入睡。
踏雪在床尾翻了个身，四只爪子在空中刨了刨，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好吃的。
未云裳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但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一直握着君墨轩的手指，像是怕他会在梦中消失。
君墨轩没有抽手。
他就这样坐着，听着窗外的虫鸣，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看着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铜官窑见到她，她什么都不记得，却对这片土地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想起她在觉华塔下唤醒黑蛟时眼中的决绝。想起她在雷泽中接过巽风壶时指尖的颤抖。想起她在东瀛的禅房里，听老和尚说起那个女子留下玉简的故事时，脸上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切皆有定数，但定数之外，尚有变数。变数，就在她自己手中。
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女子留下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变数是什么？是未云裳？是他？是这枚玉简？还是脚下这片土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他要带着她走进麻潭山，去倾听那个沉睡的壶灵的声音，去触碰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
因为这是回家的路。
不是回到铜官窑的路，而是回到一切的起点、回到八壶尚未离散之时、回到那个温柔的声音还在唱歌的时光的路。
也许路的尽头，就是答案。
他低头看了看未云裳安静的睡颜，轻轻拂去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我会带你回家。”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像是誓言，“不管那个家在哪里，不管要走多远的路，我都会带你回去。”
未云裳在睡梦中微微弯起嘴角，像是听到了他的话。
踏雪嘟囔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继续做它的美梦。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将银色的光洒在麻潭山上。
山脚下的那片洼地里，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如果有人此刻站在洼地中央，他会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不知疲倦地脉动着。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心跳。
像是呼唤。
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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