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就像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一个接一个。
人形慢慢清晰,长出五官,长出四肢,长出毛发……
他们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像刚睡醒的婴儿。
但很快,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光芒。
陈墨认出了其中几个。
那是学院的弟子。
那是小莲的师兄师姐。
那是普通的百姓,是农夫,是工匠,是书生……
他们“活”过来了。
在新世界里,以全新的身体,重生了。
而陈墨自己……
他感觉自己在消散。
彻底地、不可逆转地消散。
最后时刻,他“看”向了风铃和林梧那两个光点。
他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看”向了他。
三团即将消散的意识,在种子深处,完成了最后一次对视。
没有语言。
但彼此都懂了。
风铃和林梧的光点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金丝,像网一样罩向陈墨即将消散的意识碎片。
他们想“抓”住他。
但太迟了。
碎片已经散得太开,抓不住了。
陈墨最后“想”的是:
也好。
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然后,黑暗。
种子外。
小莲突然感觉心脏一紧。
她低头看向种子——种子的表面,那些归墟刻下的纹路已经完全溶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和的、像皮肤一样的光膜。
光膜下,能看见世界的雏形:山川,河流,森林,还有……人。
很多人。
他们站在刚刚成型的土地上,仰头看着天空,眼神里有迷茫,但也有好奇和希望。
种子,长成了。
它不再是一颗种子了,是一个完整的、生机勃勃的、初生的世界。
那些眼睛们骚动起来。
“生长速度……超乎想象。”银白色眼睛说。
“投入了一个高质量的灵魂作为催化剂。”另一双翠绿色的眼睛说,“这种做法很罕见,但效果显着。”
“但也意味着……”纯黑色眼睛冷冷地说,“这个世界的根基里,永远烙印着那个灵魂的意志。它会成为一个有‘倾向性’的世界,而不是中立的、自然的演化产物。”
“那又如何?”暗红眼睛反问,“每一个能进入摇篮的种子,哪个没有倾向性?你们纯黑一系总喜欢标榜‘绝对中立’,但别忘了,你们自己的世界当年也是靠着某个存在的牺牲才存活下来的。”
纯黑色眼睛沉默了。
但眼神里的敌意,丝毫没有减少。
小莲没管那些眼睛的争论。
她只是跪在种子——现在该叫“新世界”了——的表面,手轻轻按在那层光膜上。
她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在呼唤她。
不是陈墨。
是很多很多人。
他们需要引导。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做。
小莲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看向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我……能进去吗?”
“你是种子的共生体,当然可以。”暗红眼睛说,“但你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你会成为那个世界的‘第一代引导者’,负责带领那些新生的生灵适应他们的新家园。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直到他们能完全自立。”
“我愿意。”小莲说。
暗红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它点了点头。
新世界的光膜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够一个人通过。
小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混沌,看了一眼那些眼睛。
然后,她转身,走了进去。
口子在身后合拢。
新世界,彻底封闭了。
它像一个被放进水里的鸡蛋,开始在摇篮的法则中缓慢漂移,寻找一个适合永久停留的“位置”。
而那些眼睛,也渐渐散去。
只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还留在原地。
它盯着新世界,盯着小莲消失的位置,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光。
然后,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有倾向性的世界……迟早会成为‘污染源’。”
“得盯紧点。”
说完,它也消失了。
混沌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那颗新生的世界,在缓缓旋转。
而在世界的最深处,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三个几乎完全消散的意识碎片,还在微弱地闪烁着。
风铃的碎片。
林梧的碎片。
还有陈墨最后残留的、比尘埃还小的一点点印记。
它们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在一起。
就像三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在落地前,还倔强地想要拥抱彼此。
也许某一天,当这个世界足够强大,当时间流过足够长……
它们会重新发芽。
也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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