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下的瞬间,井底的空气都凝固了。
风铃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不会错,就是观测员的声音。但观测员明明在她眼前消散了,连灰都没剩下。
冷光的反应比她快。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秒,他手里的血泪眼符箓“呼”地燃起幽绿色的火。火焰没有温度,反而让井底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火光映着他那张总是懒散的脸,此刻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退后。”他对风铃说,眼睛却死死盯着井口。
井口那片血红色的天空被遮住了。
一张脸倒挂着探下来。
风铃倒抽一口凉气——不是观测员。那张脸年轻得多,三十来岁的模样,眉眼清秀,甚至有点书生气。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纯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更诡异的是,他的脸在变形。
不是扭曲,是像水面倒影被石子打散那样,五官在脸上滑动、重组。几息之间,那张脸就换了三副模样——先是韩松副掌院的皱纹脸,再是戒律堂某个年轻弟子的娃娃脸,最后定格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男人脸上。
“有意思。”那张脸开口,声音却还是观测员苍老的嗓音,“锁魂印居然真的传下去了。我还以为那老东西会带着秘密烂在塔里。”
冷光握着符箓的手稳得出奇:“大长老?”
那张脸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很不自然,像被人用线扯着:“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三百年了吧?塔里那个是我的一部分,井边这个也是我的一部分。至于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井口又探下来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是漆黑色的。那只手在井壁上轻轻一按,整个身体就像没有重量一样滑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井底。
是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男人,袍子一尘不染,和这口枯井的脏污格格不入。他落地后,井底那些刻在壁上的星图突然亮了起来,但不是幽蓝色,是污浊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我是留在外面的那一部分。”他微笑,“负责收拾残局的那一部分。”
风铃这才注意到,这个男人的胸口有一个洞。
拳头大小,贯穿伤。从前面能看到后面的井壁。但洞里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翻滚的黑雾,雾里偶尔闪过细小的、像是星光的碎屑。
“你死了?”她脱口而出。
“比死更麻烦些。”男人用和观测员一模一样的句式回答,“三百年前,我把自己分成三份。一份锁在塔里维持锚点,一份守在学院等待变数,还有一份……”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洞,“钻进了‘它’的肚子里,想从内部找到弱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冷光立刻挡在林梧身前,手里的符箓火焰腾起三尺高:“站住。”
“紧张什么?”男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孩子气,“我又不是来杀你们的。恰恰相反,我是来帮忙的。”
“帮忙?”风铃冷笑,“塔里韩松他们死了,学院正在被黑雾吞掉——这就是你帮忙的方式?”
“必要的牺牲。”男人轻描淡写,“锚点转移,光柱冲天,‘它’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这是好事——‘它’现在全部力量都在围攻学院,其他地方就安全了。至于韩松他们……本来也就是棋子,用完了,该弃就弃。”
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
风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冷光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在‘它’肚子里三百年,找到了什么?”
男人的笑容淡了些。
“找到了绝望。”他说,“‘噬墟’不是怪物,不是邪神,它什么都不是。它是一片‘虚无’,是宇宙自发坍缩出的一个洞。这个洞在吞噬一切存在,物质、能量、时间、记忆……情力是唯一能稍微延缓它吞噬速度的东西,但也只是延缓。”
他走到井壁边,伸手抚摸那些发着暗红光的星图:“塔里那个我,以为用情力锚定时间就能拖住它。错了。它根本不在乎时间快慢,它只是在‘吃’。吃得慢一点,快一点,对结局没有影响。”
“所以你的结论是等死?”冷光问。
“不。”男人转过身,那双纯黑的眼睛看向昏迷的林梧,“我的结论是——既然对抗不了,就加入。”
井底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林梧微弱的呼吸声,和井外隐约传来的、黑雾吞没建筑的闷响。
“你说什么?”风铃的声音在抖。
“字面意思。”男人摊开手,掌心向上,一团黑雾从胸口的洞里涌出,在他手上凝结成一朵缓缓旋转的花,“‘噬墟’的本质是‘无’,但‘无’吃多了‘有’,就会开始模仿‘有’。三百年来,我一点点教它,引导它,让它理解‘存在’是什么。现在,它学会了。”
他手一握,黑雾花朵碎成丝缕,在空中织成一张网——一张和观测员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由情力羁绊织成的网。
“它学会了情力网络的构造。”男人说,“但它没有‘情’,所以织出来的网是空的,是假的。所以它需要种子——真正的、活的情种,去当这张网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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