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驾崩后,朝堂有过一段时间的动荡,新主年少,根基未稳,宗室窥伺,外戚蠢蠢欲动,连番风波几乎要将这刚易主的江山掀得摇晃。
宜修以太后之尊坐镇后宫,垂帘稳着内廷。苏郁以皇贵太妃之身暗中筹谋,梳理前朝势力,两人一明一暗,硬生生把那几场惊涛骇浪,都按成了风平浪静。
她们两个人,用了三年时间,将朝廷上下捋得井然有序,把新帝扶得稳稳当当,再无人敢轻举妄动。
一切尘埃落定,福惠的皇位坐的稳当,可宜修的身体也因为劳累,越来越虚弱。早年在皇后位上攒下的病根,加上这三年垂帘理事,昼夜劳心,一点点掏空了她的底子。原先只是偶发的心悸气短,到后来连久坐都觉得乏力,脸色常年泛着一层淡白,药汤几乎没断过。
苏郁看在眼里,疼在骨里,把太医院院正都扣在宫里,一日三诊,药材流水似的送进慈宁宫。可她比谁都清楚,宜修这是心力耗尽,不是单靠药材能补回来的。那年木兰围场的刀伤,卫临就断过她的寿命不会超过五年,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苏郁日夜守在慈宁宫,几乎半步不离。昔日杀伐果断,算尽天下的皇贵太妃,如今眼里只剩小心翼翼的慌,连说话都放得最轻,怕惊着榻上那人半分。
宜修大多时候昏昏沉沉,醒着的时辰越来越短。偶尔睁开眼,看见苏郁守在旁边,眼底还会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虚弱却温柔。
“又哭了?”她抬手,指尖轻轻擦过苏郁的眼角,气息微浅,“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苏郁攥着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喉咙堵得发疼,“我知道你累……我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木兰围场那一刀,皇后数年隐忍,三年垂帘操劳,早把身子耗得干干净净。卫临当年那句“寿不过五年”,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底整整五年。
如今,时辰到了。
“阿郁,福惠如今年纪小,很多事还需要你从中提点,我若是不在了……你要看好他……知不知道?”
“不许说这种话!那死孩子,不听我的!你若是不管,我可管不了他!”
宜修看着苏郁急得眼尾发红,强装蛮横的模样,虚弱地笑了笑,指尖轻轻颤了颤,想去碰她的脸。
“你一向最有本事……怎么会管不了。我只是怕……我走之后,你再无人撑腰,受了委屈……”
“所以啊!所以你要陪我啊!”
“可我的身子……”
“会有办法的!我曾和卫临一起讨论过,我带你……我带你去江南,我们去找卫临!会有办法的!”
宜修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盛满了温柔,也盛满了无力,“傻阿郁……别骗自己了。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你的身子我最清楚!我说了,我说了有办法!”苏郁哭着说道,“我和卫临曾讨论过金针过心,只是那办法风险太大,那时候皇上还在,我不敢让你冒险。如今……”
宜修的呼吸猛地一滞,枯瘦的手瞬间攥紧了苏郁的衣袖。她听过那针法,以险药辅之,以金针刺心,九死一生,不过是搏那一线生机。
“你疯了……”她气息微弱却急了,“那针法……十不存一。若是失败,便是当场去了,我不能……”
“我不怕!”苏郁哑声打断她,眼泪模糊了整张脸,“我怕的是眼睁睁看着你等死,怕的是这宫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怕的是你我这一辈子,到头还是一场空!”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宜修的额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决绝,“当年木兰围场我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当年后宫刀光剑影我能护你周全,如今这金针过心,我也敢赌。赢了,我们安安稳稳过下辈子。输了……我陪你一起走。”
宜修望着她眼底破釜沉舟的疯魔与深情,心口一阵剧烈绞痛,泪水无声漫过眼角。她这一生,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从未敢把性命交付给谁。可此刻,看着为她慌到崩溃的苏郁,她忽然就松了所有坚持。
“好。”微弱的一个字,轻得像风,却重过江山社稷。
宜修抬手,指尖轻轻抚去苏郁脸上的泪,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听你的,赌一次。为你。”
一道懿旨,将住在宫外的敬贵太妃紧急召入皇宫后,当天夜里,一辆马车便悄悄地驶出了紫禁城。深夜的宫道寂静无声,一辆毫无标识,帷幔厚重的马车悄然驶出神武门,蹄声压得极低,一路向南,直奔江南。
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宜修半靠在苏郁怀中,呼吸浅弱,脸色发白。苏郁一手稳稳托着她,一手轻轻顺着她单薄的背脊,生怕扰了她半分。
她已将后宫诸事尽数托付给冯若昭,新帝福惠那边也只以往行宫静养暂作搪塞。此刻天下安稳,朝政有序,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太妃身份,什么宫廷规矩,什么朝野议论,统统都抛在脑后。
她只要她的人活着。
“别怕。”苏郁低头,在宜修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轻吻,“卫临和月宾如今在江南开了家医馆,他这几年历练的,医术愈发高超。金针过心虽险,可你我一起,一定能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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