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回了翊坤宫，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连迈步都觉得沉重。从昨夜至今，她手刃侍卫，在御前强作镇定，彻夜未眠，清晨又赶去救血崩垂危的齐月宾，一颗心悬得死死的，连片刻喘息都没有。高强度的惊悸与紧绷层层叠叠压下来，早已将她逼到了崩溃边缘。
颂芝轻手轻脚替她褪去外袍，动作细致妥帖。昨夜那一场变故之后，她早已将殿内一切收拾得干干净净，床褥换过全新的，熏香也重新焚过，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苏郁一头栽进床里，绵软的被褥裹住她疲惫不堪的身体。明明四下洁净，熏香清雅，可她鼻尖却始终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气。
不是真的有血，是她杀过人的手，是她亲眼见过的血崩，是她心底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惧与愧疚，化作了挥之不去的幻觉。
她太累了，累到连分辨虚实的力气都没有，更懒得去管那抹虚妄的血腥味。阖上眼的那一刻，所有强硬，冷厉都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
她微微蜷起身子，眼眶莫名一热。原来再狠，再强，再步步为营的人，也会有撑不住的一刻。
苏郁闭着眼，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就在这带着淡淡血腥味的床榻上，在这短暂得稍纵即逝的安宁里，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是老天，却不肯给她片刻安静，哪怕是睡着了，梦境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向她袭来。册封大典的热闹，天空中绽放的烟花，侍卫那粗重的喘息，她杀人时那溅到脸上温热带着腥气的血，以及，齐月宾那从裙脚慢慢蔓延开的血。
“不要……不要……不要啊！”苏郁猛地惊声尖叫而起，她大叫着浑身颤抖不已。
“阿郁！”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紧紧裹住，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那难闻的血腥味，而是她身上淡淡的牡丹香。
“宜修……宜修……”苏郁抱住了她的身体，在她怀里放声哭泣了起来。
“我在这，我在呢。阿郁不怕，我在呢。”宜修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哄着，“没事了，都没事了，只是做梦，别怕。”
苏郁浑身抖得厉害，整个人缩在她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沾湿了宜修的衣襟。刚才梦里的血光、惨叫、齐月宾苍白的脸、侍卫倒下的模样，还清清楚楚刻在眼前。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这样的失态，这样的无助，这样的像个走投无路的人。
宜修只是静静抱着她，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直到苏郁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苏郁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泪痕。
“不放心你，听说你回来了，我就过来了。看你睡着了，就在这守着你，但看你睡得一点都不安稳，一直在乱动。做噩梦了吗？”宜修拿过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和冷汗。
“做了好多梦……我好累啊……”苏郁再次抱住了宜修。
“我知道你累，累了就歇一歇，好不好？没有人可以一直都那么有精力的，歇一歇吧。”
“我不敢歇……也不能歇……我歇了……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谁说的！怎么就不能歇了？阿郁，你还有我呢！”宜修笑着将她在怀里紧了紧，“阿郁，这条路上，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你有我啊。”
“可我舍不得让你辛苦……”
“你不舍得让我辛苦，就要把自己逼疯吗？如果我们的未来，需要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那我宁可不要这样得未来。”
“宜修……”
“听我的话，我们歇一歇。是我不好，是我逼你逼得太狠了，别这样，我真的会心疼的。”
“不是你的错……不是……我只是看到齐月宾那个样子……宜修……她差点死了……你知道吗……她差点就死了！”
“她怎么了？”宜修柔声哄着她问道。
“昨日的酒有问题……我的那一杯，被加了药。是她换了我的酒，替我喝了那杯有问题的。”
“柔妃做的？”
“嗯。”苏郁点了点头，“一定是她！”
“她居然……下毒吗？”
“不……不是毒！”苏郁用力地摇着头，“她下的是给牲畜交配用猛药！”
“牲畜？！”宜修的声音都不自然拔高了，“她怎么敢！她居然敢给你下……”
话到嘴边，她竟一时说不出那阴毒至极的字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个柔妃何止是胆大包天，简直是心如蛇蝎，丧心病狂。
宜修抱着苏郁的手臂猛地收紧，心疼与震怒在胸腔里翻涌，可她不敢失态，只能死死压着，生怕再吓着怀里已经崩溃的人。
“她被折磨了一夜，今早的时候……出现了崩漏……都是血……都是血……”苏郁捂住了自己的头，“是我害了她……”
宜修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发紧。她连忙伸手按住苏郁的手，将她重新揽回怀里，“阿郁……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想说什么与你无关这样的话，事情和我们有关系，我们认。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从没想过要伤害她。她也知道你的为人，所以她才会义无反顾地去帮你。我知道你的心一定很难受，我们好好补偿她，补偿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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