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我的营帐内,灯火摇曳,映着我同样摇曳不定的心绪。
七日之期已到,刘怀彰的军士们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可钱老他们回去的路,却被刘怀彰一句“屏城危急”给堵死了。
刘怀彰说,王甫回援,屏城必安。
可王甫一人,如何抵挡北国数万铁骑?
就靠他曾与对方那点军械倒卖勾结的交情?
我又该如何,才能逼一个铁了心要鲸吞天下的枭雄,回头去救一座他早已视作弃子的城池?
我手里能用的筹码,除了那被我小心藏匿的疫病源头,还剩下什么?
正当我思绪纷乱,帐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鸟鸣。
我心中一紧,看了一眼沉睡的守明,走到帐门口,不动声色地将挂在那里的风灯转向。
然后回到帐内坐下,垂眸静候。
片刻之后,帐帘被一只手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落地无声。
竟然来了四个人。
最侧边的那人,正是我之前派往屏城,跟踪王甫的两名部曲之一。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依旧锐利。
“裴娘子。”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我心中焦灼,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迫切:
“屏城如何?”
这些天,我忙于控制疫情,可心底最深的忧虑,仍是屏城的安危。
那里有老太君,还有小石头。
那名部曲抬起头,望着我,一字一句地答道:“屏城安好。”
“安好?”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欢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焦虑,我追问道:
“北国退了?如何退的?老太君还好吗?”
是老太君动用了什么雷霆手段,逼得北国不得不退兵?
还是说,王甫真的有通天之能,凭一人之力扭转了乾坤?
然而,部曲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让我从头到脚,一片冰寒。
“北国并未退兵。”他沉声答道,“他们只是……借道过境,直往南境而去了。”
轰——
借道过境?
往南境而去?
这是什么意思?北国数万大军,不是来攻城的,而是来……问路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凌厉:“说清楚!”
那名部曲在我的逼视下,不敢有丝毫延迟,将他探听来的一切娓娓道来。
“王甫将军返回屏城后,并未组织兵力抵抗,而是秘密出城,与北国主帅进行了谈判。”
“谈判的结果是,王甫以雍王世子的名义,同意将屏城‘借道’给北国大军。北国军不得扰民,不得进城,只沿城外官道急行军,穿过西境,直扑南境。”
我的呼吸一滞。
南境!
那里是三郎君的根基所在,是陵海城,是锦儿和她的兵工坊!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厉声问道。
部曲的声音愈发低沉:“这是王甫与北国达成的一项交易。北国借道南下,是为了打通西境通往出南境的那条商路,彻底掌控南北贸易。作为回报,待他们打通商路之后,除了商道与北国共享外,南境的乌沉木,北国可得七成。”
“不止如此,”部曲顿了顿。
“北国承诺,待南北商路贯通,他们会出兵,助世子东征,登临帝位。
而作为交换,世子登基之后,需将靠近北国的蛮族一带,尽数划归北国版图。”
蛮族一带!
我倒吸一口凉气。
乌猛!
那个刚染病康复中的蛮族汉子,他在这西境的战场上,为刘怀彰奋不顾身地冲锋陷阵,甚至因为那该死的瘟疫险些丧命。可他至死都想不到,他用性命效忠的主君,早已将他的家园,他的部落,他世代生活的土地,像一块待宰的肥肉一样,切割给了北国的虎狼!
何其讽刺!何其悲凉!
而现在,王甫和刘怀彰,还想利用乌猛和他族人的血肉,去为他们铺就通往京师的白骨之路!
我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与愤怒中抽离出来,抓住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老太君呢?”我问。
“老太君她会同意如此荒唐的‘借道’之举?”
以老太君的脾性,她宁可战死城头,也绝不会向北国蛮夷低头。
王甫想说服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王甫对老太君说,这……这是‘诱敌深入’之计。”
“诱敌深入?”我冷笑一声。
“是。王将军说,我朝兵力不足以在西境与北国硬撼。不如将他们放入更为崎岖复杂的南境。待北国大军深陷南境泥潭,与南境守军缠斗至精疲力竭之时,世子便可率大军回援,与南境守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一举将这数万北国铁骑,全数歼灭在我朝境内!”
好一个“诱敌深入”!好一个“南北夹击”!
王甫深谙人心,他太了解老太君的家国情怀与刚烈性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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