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泰安琼的身体却忽然晃了一下。
波利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肩膀。波利斯的手触碰到泰安琼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少年的体温低得吓人，像是刚从冰水中捞出来，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而冰冷。
“安琼？”波利斯的声音带着紧张。
“没……没事……”泰安琼想摆手，手臂却抬不起来。他想站稳，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发软。织命之痕的觉醒虽然成功了，但那股力量对身体的重塑和能量的消耗，远超他的承受极限。之前那股“前所未有”的好感觉，不过是觉醒瞬间爆发出的短暂亢奋，如同一盏油灯在熄灭前骤然亮起的最后一次光芒。
“只是……有点累……”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沉。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如同墨水滴入清水。他能感觉到波利斯的手在用力扶着他，能听到波利斯在喊他的名字，但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遥远而模糊。
“安琼！别睡！先别睡！”波利斯将他半扶半抱地放到圣堂角落的软榻上——那是之前泰安琼休整时用过的那张，铺着厚厚的毛毯，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泰安琼的后背接触到柔软的毯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彻底软了下去。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嘴角却依旧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上师……”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波利斯蹲在软榻旁，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胸口。波利斯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心疼。这个孩子，从星核之室回来才几天，身体里的力量还没稳定，就又被卷入了织命之痕的觉醒。他承受的太多了。
“睡吧。”波利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哄一个婴儿入睡，“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我来。”
泰安琼的眼睛终于完全闭上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安宁。右膝的织命之痕烙印散发着微弱的银灰色光芒，在黑暗中如同一盏将熄的灯，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熄灭。
波利斯在软榻旁的石板上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浑浊的双眼盯着地脉晶簇。圣堂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晶簇内部偶尔传来的微弱嗡鸣，如同沉睡者的鼾声。
但波利斯没有合眼。
他的直觉在警告他——太安静了。甲蚀的反应，太安静了。
织命之痕的觉醒，那冲天的银灰色光柱，那与月球产生的共鸣——甲蚀不可能感知不到。以它的疯狂和贪婪，它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发起反扑，应该顺着那道银灰色的锁链将冰冷的意志灌输过来，应该在泰安琼的意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可是什么都没有。
那枚右肩的月影烙印，此刻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伤疤。没有寒意，没有低语，没有意志的窥探。甚至连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如同芒刺在背的被凝视感，都消失了。
这不是平息。
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波利斯的目光从泰安琼身上移开，落在那根巨大的地脉晶簇上。晶簇的表面，那些裂痕虽然愈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但在那些愈合的裂痕深处，他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暗色纹路，在晶簇内部缓缓蠕动。
那些纹路不是地脉能量的脉络，也不是织命之痕的符文——它们是甲蚀的侵蚀痕迹，是之前那次攻击留下的“暗伤”。织命之痕的力量修复了晶簇的表层结构，却没有能彻底清除那些深埋在晶簇核心中的侵蚀因子。
就像一个伤口，表面结了痂，里面却还在化脓。
波利斯缓缓站起身，走到晶簇前，将手掌按在那些暗色纹路上。他的指尖泛起淡淡的淡黄色地脉之力，试图探查那些纹路的深度和范围。
他的脸色，在探查的结果浮现后，变得更加阴沉。
那些侵蚀因子，正在以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向晶簇的核心渗透。如同树根扎入土壤，如同癌细胞扩散。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不，也许更快——晶簇的稳定结构就会被彻底破坏。到那时，崇天堡的地脉节点将失去屏障，泰安琼织命之痕的根基也将受到动摇。
而甲蚀，一定在等待着那一刻。
波利斯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泰安琼。少年的呼吸依旧平稳，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丝，眉头舒展开来，似乎在做一个好梦。
波利斯没有叫醒他。
他重新坐回软榻旁的石柱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地脉共鸣的浅层状态，时刻监视着晶簇内部的能量波动。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之前透支力量的反噬、再加上刚才辅助泰安琼觉醒织命之痕的消耗，让他的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向下坠落。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圣堂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波利斯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地脉晶簇的橙金色光芒忽明忽暗，与晶簇内部那些暗色纹路的蠕动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如同心跳，如同倒计时。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崇天堡的村民们还在沉睡，不知道圣堂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枚冰冷的月亮上，一只疯狂的竖瞳正死死盯着这里。
波利斯睁开眼，望向穹顶缝隙中那一小片天空。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角，露出一枚银灰色的、残缺的月亮。那月亮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近、更冷，仿佛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地球压来。
“泰诺恩。”波利斯在心中默念，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你的儿子比你想象的更坚强。但他需要时间休息。如果甲蚀真的来了……希望你的在天之灵，能保佑他撑过这一劫。”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地脉晶簇的低鸣，在寂静的圣堂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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