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深处的入口,在雄山镇后山一处毫不起眼的岩缝之中。
岩缝隐藏在两块巨大的花岗岩之间,表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如果不是波利斯亲手拨开那些遮挡的枝叶,泰安琼即使从旁边走过一百次,也绝不会想到这道狭窄的裂隙会通往大地深处最隐秘的所在。
波利斯站在岩缝前,灰色的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岩缝深处,眼底有罕见的凝重,也有难以掩饰的复杂。那双经历了数十年修行磨砺的眼睛,此刻像是望穿了黑暗,看到了某种只有他才能感知到的东西。
泰安琼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山风掠过他的耳畔,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也带来了深秋特有的草木清香。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岩缝上,而是落在更远的、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十五年前的基因圣殿,那个冰冷的平台,那些银色的藤蔓,还有父母颤抖的手。
“上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记得当年我还是狼蛛星球少年的时候,我的父亲泰诺恩把我带到基因圣殿之核心禁域后,我躺在平台上,只感觉所有的感知、所有的记忆都飞速地离他远去,我最后听到我的原生母亲赛琳娜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布拉可吉,记住那里的阳光、雨露和鲜花……除此之外,我就什么也记不得了……我在地球上出生后,随着我狼蛛星球「卡拉克」记忆力的逐渐恢复,我才开始慢慢回忆起当年我在狼蛛星球上的往事……”
波利斯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山脊上一块被风雨打磨了千年的岩石。他知道,有些故事需要时间才能从记忆的深井里打捞上来,急不得,催不得。
泰安琼的目光越过山脊,看向虚无。
“那些记忆……不是一下子回来的。像冰封的河,春天来了,一层一层地化。先是碎片,颜色、声音、温度——然后是整块的,带着痛感的那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收紧,“最先生出来的,是冷。基因圣殿那种冷,不是皮肤能感觉到的冷,是骨头缝里、灵魂里的冷。那种冷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感受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髓深处扎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然后是光。幽蓝色的,从平台边缘那些导管上发出来的光。我父亲站在力场发生器旁边,手里捧着那个银色的罐子——【织命丝】。他捧着它的样子,不是一个科学家拿着实验材料的样子——那是一个祭司捧着圣物的样子。好像他手里的不是液态合金,是整个卡拉克最后的重量。”
波利斯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老木头,沙哑而温厚:“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
泰安琼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是。可我那时候不懂。我觉得他是【织命机】的右蜘蛛,是整个基因改造计划的主刀人,是那种……站在神坛上、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害怕的人。直到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他的手,在抖。他捧着【织命丝】罐子的手,稳了一辈子的手——能完成纳米级基因序列缝合的手——在那一刻,在力场发生器的操作面板旁边,在把那些银色藤蔓引向我身体的那一刻,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
泰安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体验那一刻的震撼。
“我妈……赛琳娜。她站在主控台前,手指悬在那个确认键上。我记得她闭上眼睛的样子,不是害怕,是不敢看。然后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控制台边缘。再睁开的时候,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母亲保护孩子时才会有的那种东西。不是温柔,是野兽一样的东西。谁挡在我和我儿子之间,我就把谁撕碎——那种东西。”
波利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被风送得很远。
“过程比他们预想的要糟。剥离感——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疼,疼是有边界的。剥离感没有边界。它像是把你整个人拆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把‘你’这个概念从那些粒子里连根拔掉。我父亲说那是‘意识锚定的必要过程’。后来我学了神经科学才知道,他说得对。但知道得对和承受得住是两回事。”
泰安琼的呼吸变得微微急促。
“我当时觉得自己在消失。不是死,死是有尽头的——我在消失,不停地、不可逆转地、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少地消失。那些记忆,裂渊脊的风沙、虚拟格斗舱的光流、母亲指尖的温暖、父亲手掌的沉重……全都被撕扯着离我而去。我听见自己在喊叫,但那个声音好像不是我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但你撑过来了。”波利斯说。
“因为我妈在喊我。我爸也在喊。他们喊我的名字,喊布拉可吉,喊那些话……那些我当时觉得是安慰剂的话。”泰安琼转过头,看向波利斯,“可我现在不觉得那是安慰剂了。师父,你说,一个人在彻底消失的边缘,是什么东西让他抓住不放,硬把自己拽回来的?是逻辑吗?是数据吗?是‘这个过程在生物学上是合理的’这种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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