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风那句意有所指的“力气差了点”，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宋青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她知道，这个看似孤狼般的刺头，比王虎难缠十倍。他的怀疑并非基于情绪化的厌恶，而是源于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冷静的观察。往后的日子，宋青愈发谨小慎微，将所有的机敏与韧性都深深藏匿于那副日益粗糙、沉默甚至略显木讷的皮囊之下，如同覆上一层厚厚的沙土，掩盖内里可能透出的任何一丝光华。
新兵营的熔炉依旧日夜不休地燃烧着。高强度训练带来的疲惫，某种程度上成了她最好的掩护。当一个人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时，自然也就无暇去表现什么，去观察什么。她与楚凌风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紧张的平衡——一种彼此心知肚明，却又暂时按兵不动的对峙。
这日，命令下达，新兵营将再次抽调部分队伍，执行一次为期两日的边境巡逻任务，路线较上一次更为深入，也更靠近实际的控制模糊地带。令人心头一紧的是，宋青所在的什队，与楚凌风所在的什队，竟被编入了同一支巡逻大队。
大队由一名姓孙的资深队正率领，麾下三十名老兵，加上宋青和楚凌风这两支新兵什队，共计五十余人。出发前，孙队正脸色凝重，反复强调此次巡逻区域地形复杂，需格外警惕北狄小股游骑的渗透与侦察。
“都把招子放亮些！耳朵竖起来！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违令者，军法从事！”孙队正的声音带着边关老兵特有的沙哑与肃杀。
队伍再次开出朔方城，向着北方那片苍凉而危险的土地行进。与初次巡逻时新兵们混杂的紧张兴奋不同，这一次，气氛明显更加沉凝。就连一贯莽撞的王虎，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楚凌风则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不断扫描着前方的地平线、两侧的山脊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沟壑草丛。
宋青走在队伍中段，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刻意落后王虎半个身位，将自己隐藏在他的身影之后，同时，也尽量避开与楚凌风有任何直接的眼神接触。
巡逻路线蜿蜒于丘陵与戈壁之间。日头高悬，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砾石被晒焦的气味。队伍保持着战斗队形，沉默前行，只有脚步声、马蹄声（老兵有少量马匹用于通讯）和铠甲兵刃摩擦的轻微声响，在空旷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日，平安度过。夜晚宿营在一处背风的岩石群中，照例不许生火。就着冷水啃完干粮后，众人轮流值哨。宋青被安排在午夜那一班，与另一名新兵共同警戒营地西侧。
北境的夜空，星河低垂，璀璨得近乎不真实，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寒风如同刀子，透过并不厚实的衣甲，直往骨头缝里钻。宋青紧了紧衣领，握着冰冷的铁枪，靠在一块巨岩的阴影里，努力睁大眼睛，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与她一同值哨的新兵显然困倦不堪，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站着睡着。宋青没有出声提醒，只是将自己的警戒范围扩大了些。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远处另一处哨位。那里，一个孤拔的身影同样倚靠着岩石，姿态看似放松，但那份融入夜色的警觉，却与周围打着瞌睡的新兵截然不同——是楚凌风。
他似乎察觉到了宋青的目光，头微微偏转，冰冷的视线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与她在黑暗中短暂交汇。没有任何表示，他又漠然转回头去，继续凝视着无边的黑暗。
宋青心中一凛，立刻收回目光，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这个男人，太过敏锐。
第二日午后，队伍行进至一处名为“狼跳峡”的险要之地。这里是两座石山之间的狭窄缝隙，仅容三四匹马并行，两侧是近乎垂直、布满风蚀孔洞的峭壁，地势极为险峻。
孙队正示意队伍停止，派出两名老兵作为尖兵，先行入峡侦察。片刻后，尖兵返回，打出安全的手势。
“保持警惕，快速通过！”孙队正低喝一声，率先催马入峡。
队伍依次进入。峡谷内光线骤然昏暗，两侧峭壁投下巨大的阴影，空气中带着一股阴冷的、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气。头顶仅有一线天光，脚下是崎岖不平的碎石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有马蹄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宋青走在队伍中后段，一进入峡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便攫住了她。太安静了。除了他们的声音，连常见的鸟鸣虫嘶都听不到。她抬头看向两侧布满孔洞、如同蜂巢般的峭壁，那些黑黢黢的洞口，仿佛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她的目光与走在侧前方的楚凌风再次相遇。这一次，她清楚地看到，楚凌风的眉头也微微蹙起，眼神中的警惕之色达到了顶点。他也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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