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陈姝微微弯着腰，凑近去看那朵垂着的白色喇叭花。蒙延晟喜欢搜罗奇花异草，这座园子里种满了从滇南各地移植来的珍稀品种，有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青鸾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剩下的，就是郑子安的事了。这件事之后，蒙延晟一定会有所戒备，所以必须赶快动手。
园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和风吹过竹丛的沙沙声。陈姝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要移步去看旁边那株山茶，园子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宫女那种细碎急促的小步，是一种带着怒气的、毫不掩饰的、踩得石板地咚咚响的脚步。
陈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用余光扫了一眼。青鸾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声道：“姑娘，德妃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最后在陈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陈姝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见了德妃的脸。那张脸上的妆画得一丝不苟，衣裳穿得华丽隆重，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东西——被冷落了太久的委屈，积攒了太久的怨气，压抑了太久的、快要发疯的不甘。陈姝见过这种眼神，在镜子里，在她自己脸上。
“德妃娘娘。”陈姝微微欠了欠身，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可那语气里没有半点敬意。
德妃盯着她，嘴唇微微发抖。
陈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算不上挑衅，可落在德妃眼里就是挑衅。
“娘娘脸色不太好。”陈姝的声音不高不低，“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德妃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本宫睡没睡好？”
陈姝没有生气。她只是歪了歪头，看着德妃，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德妃浑身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不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的目光。德妃受不了这种目光。她宁可她跟自己吵，跟自己闹，甚至扑上来撕打，都好过被这样看着。
“本宫警告你，”德妃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控制不住，“你别以为王上现在宠你，你就可以在这宫里横着走。本宫入宫三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一个死了父亲的孤女，无根无基，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
陈姝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娘娘，王上多久没去芙蓉殿了？”
德妃的脸一下子白了。
“半个月？一个月？”陈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还是更久？”
“你——”德妃的声音尖锐起来。
陈姝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臣女入宫这些日子，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娘娘想知道吗？”
德妃瞪着她说不出话。
陈姝向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王上最近又迷上一个女人，听说比臣女年轻，比臣女漂亮，比臣女会讨人欢心。人还在宫外藏着呢，等时机到了就接进来。”
德妃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你胡说什么？”
“娘娘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陈姝退后一步，语气恢复如常，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王上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把谁真正放在心上过。今日宠你，明日宠别人。今日你是他的心尖尖，明日你就是他鞋底上沾的泥。段伽罗是这样，娘娘是这样，臣女是这样，那个还没进宫的女人，迟早也是这样。”
德妃的身子晃了一下，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姝看着她，把最后一句话轻轻放在她耳边。“娘娘，你恨错人了。”
说完，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青鸾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陈姝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娘娘，那盆曼陀罗好看是好看，可有毒。离它远一点。”
然后她走了。裙摆拂过石板地，发出细碎的声响，不紧不慢，不急不缓。
园子里只剩下德妃一个人。她站在原地，望着陈姝的背影消失在花丛深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流了满脸，花了妆容。她想起陈姝说的那些话——王上又迷上一个女人，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更会讨人欢心。她在心里骂陈姝胡说八道，可她想起蒙延晟看她的眼神，从火热到温热，从温热到温吞，从温吞到冷淡，从冷淡到不耐烦。如果陈姝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那个女人真的存在呢？是不是等那个女人进了宫，陈姝也会变成第二个她，站在花园里哭花了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德妃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花园，走得很慢，像脚底下灌了铅。她没有去御书房，她回了芙蓉殿。一进门，她就关上了门，把那扇门从里面闩死了。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那张被泪水糊花的、狼狈不堪的脸——眼线晕开了，口脂蹭得到处都是，发髻也散了，步摇歪歪斜斜地挂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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