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十三年(公元101年)春,一则消息从永夜山城传出,经由守夜人的隐秘渠道,很快送到了洛阳秦昭府上,又通过秦昭的加急信件,漂洋过海抵达仙岛。
秦安病重。
这位昔日的守夜人副首领、前朝宗室之后、秦寿的义子兼女婿,如今已年逾九旬。岁月不饶人,纵有《轮回诀》修为在身,终究难敌自然规律。去岁冬日一场风寒后,他便缠绵病榻,入春后病情更是急转直下,几次陷入昏迷。
消息传到仙岛时,秦寿正在药圃中观察一株新移植的草药。青柏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地呈上信件。秦寿拆信阅罢,沉默良久。
“岛主?”青柏轻声询问。
“准备船只,我要去永夜山城。”秦寿的声音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黄绩闻讯赶来,见先生已收拾简单行装,连忙道:“先生,学生随您同去。”
秦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也好。这一去,或许要待些时日。”
简单交代岛上事务后,师徒二人登船启程。海船破浪而行,秦寿独立船头,衣袂在风中翻飞。黄绩站在他身后,能感受到先生身上那股不同往常的沉静——那不是无动于衷的漠然,而是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的静默。
“先生,秦安大人他……”黄绩欲言又止。
“九十有一了。”秦寿望着茫茫大海,缓缓说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便是修行之人,也难逃此劫。”
话虽如此,黄绩却从先生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跟随秦寿近十年,他深知先生对家人的重视。秦安虽非亲生,却是先生一手抚养长大,后又娶了先生独女秦汐,相伴数十年。这份亲情,早已深入骨髓。
船行数日,转入长江,逆流而上。又换乘马车,进入荆山深处。当永夜山城那熟悉的山门出现在眼前时,已是十日之后。
守夜人新任首领开阳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山门处迎接。见到秦寿,这位年近五十、稳重干练的首领恭敬行礼:“秦老先生,您来了。秦安大人他……情况不太好,秦汐首领连日守在榻前,几乎不曾合眼。”
秦寿微微颔首:“带我去见他。”
穿过山城熟悉的街道,来到中央区域那座石砌大宅。这里曾是苍渊、瑶光、紫堇居住的地方,如今是秦汐与秦安的家。宅院古朴厚重,院中松柏长青,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沉郁之气。
秦寿步入内室时,秦汐正坐在榻边,手中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给榻上的秦安喂药。
五年未见,秦汐的变化让秦寿心中微微一颤。她已八十九岁高龄,虽因大宗师修为,外貌仍如五十许人,但鬓角的白发明显多了,眼角皱纹更深,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那双曾灵气四溢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却依然温柔地注视着榻上的丈夫。
榻上的秦安,让秦寿几乎认不出来。曾经那个沉稳内敛、如山岳般可靠的义子,如今瘦骨嶙峋,面色蜡黄,呼吸微弱。他闭着眼,似乎连吞咽药汁的力气都没有,秦汐只能极小心地一点点喂入。
“父亲。”秦汐察觉到来人,转头看到秦寿,眼中瞬间涌上水光,却又强行忍住,起身行礼。
秦寿摆摆手,走到榻边,三指搭上秦安的腕脉。脉象微弱而紊乱,如风中残烛,时有时无。他又仔细观察秦安的面色、呼吸,心中已然明了——这是油尽灯枯之象,非药石所能挽回。
“什么时候开始的?”秦寿轻声问道。
“去岁冬日染了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开春后又反复了几次,半月前突然加重,昏迷了整整三日才醒。”秦汐的声音有些沙哑,“醒后便一直这般虚弱,每日只能进些流食,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
秦寿在榻边坐下,看着秦安消瘦的脸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八岁孩童,被生父刘衍托付给自己时的惶恐与倔强;少年时期勤学苦练的身影;与秦汐成婚时的喜悦;接掌守夜人时的郑重;儿孙满堂时的欣慰……
九十一年光阴,在长生者眼中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凡人而言,却是一生的长度。
“父亲,安哥他……”秦汐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希冀与绝望交织的复杂神色。她知道父亲医术通神,更知父亲非寻常人,或许……或许能有办法?
秦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秦安的手。那只曾经稳健有力的手,如今枯瘦如柴,皮肤松驰,触手冰凉。
就在这时,秦安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混浊的眼眸在室内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秦寿脸上。许久,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微弱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父……父亲……您来了……”
“嗯,我来了。”秦寿握紧他的手,“别说话,好好休息。”
秦安却轻轻摇头,目光转向秦汐。秦汐会意,上前扶他稍坐起身,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父亲……儿子……不孝……”秦安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片刻,“不能……再侍奉您左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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