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箐(柳如烟)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悄然举行。
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吊唁的宾客。一辆素帷马车载着棺椁,在数十名沉默的北境精锐护卫下,出了相府侧门,径直往城西一处风景清幽、少有人迹的山麓而去。那里,沈屹川已命人购置了一块小小的墓地,背山面水,松柏常青。
苏清韫坚持要去。她换上了一身素净至极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白玉簪绾起。谢珩没有阻止,甚至亲自陪同。他亦是一身玄色常服,气息沉凝,只在腰间系了一条极细的素白丝绦,算是为这位他曾经视作工具、如今却不得不敬重的医者致哀。
马车里,两人各踞一端,全程无话。空气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下葬的仪式很简单。棺椁入土,石碑立起。沈屹川带着护卫在远处警戒。山风凛冽,吹得苏清韫衣袂飞扬,单薄的身形仿佛随时会被吹走。她静静地看着那方新立的石碑,上面刻着“医者柳箐之墓”,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贞心济世,仁术长存”。
贞心济世,仁术长存。
苏清韫在心中默念这八个字,只觉得无限讽刺,又无限悲凉。在这个人命如草芥、权术倾轧的世道里,一颗仁心,一身仁术,换来的竟是客死破庙、孤坟野冢。
她缓缓走上前,将一束在山间随手采撷的、已经干枯的野菊放在碑前。然后,她屈膝,在冰冷的土地上,对着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谢当年冒险相救之恩。
二谢拼死留讯之德。
三谢……这无端牵连的枉死之殇。
每一个头磕下去,都沉重无比。起身时,额头沾了泥土,眼眶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泪水,似乎都在恢复记忆那一夜,流干了。
谢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消瘦挺直的背影,看着她虔诚跪拜的姿态,心中那根名为“悔恨”与“恐惧”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他知道,每多一分对旁人的悲悯与祭奠,就意味着她心中对他的恨意与疏离,又深了一重。
葬礼结束,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更加压抑。
苏清韫始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寂山景,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马车即将驶入城门,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皇帝还活着?”
谢珩眸光一凛,看向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清韫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柳医官因他而死。苏家满门因他而亡。他疯了,被圈禁了,但他还活着,对吗?”
谢珩沉默了片刻,才道:“是。在城北别宫‘静养’。”
“静养……”苏清韫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真是个好词。杀人者安享富贵尊荣,无辜者尸骨成山血泪成河,最后只需一句‘静养’,便可抵消所有罪孽。”
她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平淡,但听在谢珩耳中,却比最尖锐的指责更让他如坐针毡。他知道,她不是在指责皇帝,更是在指责他。指责他这十年来,同样在权力的泥沼中翻滚,手上同样沾满了鲜血,甚至……包括苏家的血。
“他不会‘静养’太久。”谢珩的声音低沉下来,暗金色的眼眸深处,那抹幽蓝光芒再次隐隐流动,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有些债,迟早要还。”
苏清韫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杀意与疯狂。这一刻的谢珩,褪去了平日里那层温润或冷漠的伪装,露出了权臣最本质的冷酷与铁血。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重新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她知道,有些事,已经无法阻止,也无需阻止。
数日后,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
城北别宫“静思苑”突然起火。火势起得极为蹊跷迅猛,仿佛泼了油一般,瞬间吞没了皇帝所居的主殿。别宫守卫惊慌救火,却因风雪太大,水源又被莫名阻断,火势根本无法控制。
等到天明时分,大火终于被扑灭,曾经精巧雅致的殿宇已化作一片焦黑废墟。侍卫们在废墟中扒出了数具烧得面目全非、蜷缩如焦炭的尸骸。其中一具,在其焦糊的腰间,发现了一枚几乎熔化变形、但仍可辨认的九龙玉佩——正是天子随身之物。
消息传回皇宫和相府时,朝野震动,却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疯癫的皇帝,死于一场“意外”的火灾。
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要求彻查。所有人心知肚明,这绝非意外。但如今朝堂之上,谢相一手遮天,皇帝早已是徒有虚名的傀儡,甚至是个危险的疯子。他的死,对很多人来说,是解脱,是新一轮权力洗牌的开始,也是……对谢相权势最直接的默认与臣服。
谢珩在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批阅奏章。沈屹川低声禀报完后,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窗外的雪光映着谢珩毫无表情的侧脸,他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一滴浓重的朱砂滴落在雪白的奏章上,迅速泅开,如同一小滩刺目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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