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吗?”谢珩转移了话题,“我让人送些清粥小菜来。”
苏清韫点点头。确实有些饿了,胃里空落落的。
谢珩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两名穿着体面、低眉顺眼的侍女便端着精致的黑漆食盒进来,在床边的矮几上摆开几样清淡却极费工夫的粥点小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侍女扶着她半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厚厚的软枕,动作小心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苏清韫小口小口地喝着温度适宜的鸡丝粥,味同嚼蜡。她注意到,那两个侍女从始至终不敢抬头直视她,更不敢多看旁边的谢珩一眼,仿佛他是会吃人的猛兽。而谢珩,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时而落在她身上,时而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暖阁里只剩下细微的碗勺碰撞声和苏清韫轻微的吞咽声。
用完简单的膳食,侍女无声地收拾退下。苏清韫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些,但困倦又袭了上来。
“再睡会儿。”谢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身子还虚,需多静养。”
苏清韫确实感到眼皮沉重,顺从地点点头,重新滑入温暖的被褥中。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谢珩一眼。他依旧坐在那里,侧脸对着她,线条冷硬,阳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她心中那丝莫名的、细微的悸动再次浮现,很快又被沉沉睡意淹没。
谢珩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暖阁内缓步踱着。目光掠过博古架上的珍玩,掠过墙上的字画,最后定格在墙角那盆开得正好的绿萼梅上。寒梅傲雪,清冷孤绝。
他体内,那股融合了碎玉庞大能量后愈发雄浑、却也隐隐带着躁动与阴冷的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实力确实大增,五感敏锐到能听见窗外极远处落雪压断枯枝的微响,内息运转间仿佛蕴含着开山裂石的力量。但随之而来的,是情绪更容易被引动,心底深处那些被压抑的暴戾、偏执、阴郁的念头,时不时会冒头,需要他耗费更多的心神去压制、去控制。
尤其是在面对她的时候。
看着她全然陌生的眼神,听着她用全然陌生的语气说话,那种要将一切都毁灭、再按照自己意愿重塑的疯狂冲动,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可同时,又有另一种更加深沉、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情绪——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留住眼前这片“空白”与“平静”的念头——在拉扯着他。
他知道这不正常。碎玉中蕴含的,不止是纯粹的能量,还有苏清韫濒死前极致的爱恨、不甘、执念,甚至可能还有历代佩戴者的某些残留意念。融合它们,如同饮鸩止渴,获得了力量,也可能在潜移默化中,被那些强烈的情感与意念侵蚀、同化。
但他别无选择。没有这股力量,他无法在短时间内震慑朝堂、彻底掌控局面,无法压制皇帝残余势力的反扑,也无法……为她续命,寻找那渺茫的破解“忘忧”之法。
代价,或许早已注定。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钻入,吹动他鬓边的几缕发丝,也让他躁动的心绪冷静了些许。
庭院里积雪未融,一片素白。几个仆役正在远处小心翼翼清扫路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整个梅雪苑,乃至整个相府,如今都笼罩在一片极致的安静与紧绷之中。皇帝被圈禁在别宫“静养”的消息早已传开,朝堂经过最初几日的暗流汹涌与零星反抗,在谢珩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后,已迅速被压服。如今的谢相,权势之盛,已无人能及,也无人敢直视其锋。
但谢珩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仍在。皇帝的疯癫是真,但残余的党羽和那些忠于皇室、对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行为不满的势力,绝不会甘心。南疆、北境、各方势力,也都在观望。更何况,他体内这股越来越难以完全掌控的力量,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还有她……这个被他强行留在身边、却只剩下空壳的“柳如烟”。
沈屹川已经秘密派出数路人马,按照他的命令,去搜寻一切可能与“忘忧”及魂魄记忆相关的线索。但天下之大,秘术诡谲,能否找到,何时找到,都是未知数。
也许……她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冷不丁噬咬他的心。
若真如此呢?就让“柳如烟”这样活着?一个空白、脆弱、全然依赖他、或许还会因为雏鸟情结而对他产生眷恋的“柳如烟”?
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在他唇角极淡地掠过,又迅速消失。
不。
他不需要一个替代品。他不需要“柳如烟”。
他要的,是苏清韫。是那个恨他也好,爱他也罢,但必须是完整的、真实的苏清韫。哪怕恢复记忆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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