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谢珩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玄色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沈屹川带来的关于柳如烟的最新线索——那处废弃道观地下暗室中发现的南疆秘纹与陈旧血迹——如同投入平静冰湖的又一颗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精准地荡向了他心中那片被刻意深埋的区域。
南疆秘纹……与血玉系统内某些能量流转的轨迹,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妙。陈旧血迹……时间似乎能追溯到更久以前。柳如烟,柳元之女,报苏家旧恩,却又牵扯南疆秘术与不明血迹……她究竟在苏家旧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又掌握了多少连苏清韫自己都可能不知晓的秘密?
还有那“镇魂引”……沈屹川提及此名时眼中的凝重不似作伪。若此物真如传闻中那般,能稳固濒危神魂,甚至引导破碎意识重聚……或许,正是解决血玉系统“动力不足”与“心火”难以壮大的关键之一。
代价是可能引来南疆某些隐秘势力的注视,以及此物本身可能附带的未知风险。
谢珩的指尖在袖中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风险?他如今最不惧的便是风险。只要能更快地解开苏清韫身上的谜团,更好地掌控这枚“棋子”,些许南疆势力的觊觎,不足为虑。至于“镇魂引”本身的风险……他会亲自验证。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床榻。烛光下,苏清韫的睡颜依旧苍白静谧,心口的血玉光华流转,温润内敛。自那夜他做出“接管”的决定,并以更精微的方式持续供给能量后,血玉系统的运转确实更加稳定了一丝。太医前日请脉时,也隐约提及她脉象中那股“异力”似乎更显“圆融”,虽生机依旧微弱如丝,却不再有随时断绝的飘忽感。
这是好的迹象。证明他的判断与手段有效。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是一个勉强维持的“活死人”,而是一个能开口说话、能提供信息、甚至……能在未来棋局中发挥某种作用的“清醒”的苏清韫。至少,在榨干她所有价值之前,他需要她“清醒”。
“镇魂引”……或许是个契机。
至于沈屹川回报的其他事项——朝中几股暗流在高压下暂时蛰伏,但私下串联未绝;皇帝在思过殿依旧疯癫度日,偶尔的清醒时刻眼神怨毒如蛇;北境狄族新王推举在即,边关气氛微妙——这些,在他此刻的棋盘上,都只是需要适时敲打、严密监控的“背景变量”。只要不直接冲击梅雪苑,干扰他的核心计划,便暂且容它们存在。
他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最关键的几处:苏清韫的“复苏”,柳如烟与苏家旧案线索的追查,以及……对自身玉印与血玉联系更深层次的探究与掌控。
想到此处,他眉心微蹙。昨夜尝试以玉印本源更深层次地“共鸣”血玉,试图反向解析苏清韫那点“心火”中可能残留的记忆信息时,竟再次遭到了那坚韧“自我”边界的强烈排斥,甚至引动血玉系统一阵轻微紊乱,吓得值守太医险些晕厥。若非他及时收手,并以更强力量强行稳住,后果难料。
那“心火”的自我保护机制,或者说苏清韫残存意志的坚韧程度,远超他的预估。强行突破,风险太大,可能直接导致“心火”溃散,前功尽弃。
看来,唤醒她的关键,或许不在强行“读取”,而在于“滋养”与“引导”。“镇魂引”若真有效,正是此道。
而引导所需的信息或媒介……或许,就在柳如烟身上,在那南疆秘纹与陈旧血迹背后隐藏的故事里。
谢珩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窗外深沉的夜色。他走到书案旁——那张曾被他砸出裂纹的红木桌案早已更换,如今是一张同样厚重古朴的紫檀木案。案上除了必要的笔墨,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冷酷。
他提起笔,在一张特制的、质地坚韧的素笺上,快速写了几行字。字迹瘦硬险峻,力透纸背,一如他此刻冰冷决断的心境。
写毕,他轻轻叩击了一下案边一枚不起眼的铜铃。
暖阁的门被无声推开,那名一直侍立在外的老太监躬身而入,头垂得极低。
“将此令,密送沈屹川。”谢珩将素笺装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玄色封套,递给老太监,声音平淡,“告诉他,寻‘镇魂引’之事,列为甲等。不惜代价,但要隐秘。若有南疆势力插手……酌情处置,以取得引魂香为优先。另,加派得力人手,顺着慈安堂老尼那条线深挖,我要知道柳如烟失踪前后所有细节,以及那南疆秘纹与血迹的确切来历。”
“是。”老太监双手接过封套,贴身藏好,躬身退下,动作轻捷得与年龄不符,显然也非寻常内侍。
暖阁内重归寂静。
谢珩走到床榻边,这一次,他没有站立凝视,而是缓缓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让他能更近、更清晰地看到苏清韫的面容,以及她心口那枚血玉。
距离近了,那股混合了药香、冷香与她身上特有清冷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烛光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衬得那毫无血色的脸愈发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的脸上,暗金色的眼眸深处,冰冷依旧,却仿佛多了一丝极其晦涩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自语,又似说给这沉睡之人听:
“苏清韫,你最好快点醒来。”
“这盘棋,少了你这一子,终究……不够完整。”
“等你醒了,我们还有很多账……要慢慢算清。”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指,隔空轻轻一点。
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几乎细不可察的幽蓝色星火,自他眉心玉印飘出,无声无息地没入血玉之中。血玉光华微微一亮,流转似乎加快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而苏清韫那一直微蹙的眉心,在星火没入的刹那,似乎几不可察地……舒展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谢珩收回手,不再看她,重新站起身,走回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渐起,卷着零星雪沫,敲打着窗棂。
梅雪苑内外,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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