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发狂烈,打在引星台冰冷的金属表面,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如同万千冤魂的叩击。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平台上的气氛越来越凝重。钦天监正与工部大匠不断低声向皇帝汇报着阵法的准备情况,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模糊不清。禁军们的呼吸似乎都放轻了,唯有甲胄在寒风中最轻微的摩擦声,透露出他们内心的紧张。
皇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方的那条山道。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透露出一种混合了期待、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终于,在距离玄枵荧惑之夜预计的时辰还有不足一个时辰的时候——
北方的风雪深处,传来了异样的声响。
不是马蹄,也不是车轮。那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混乱、仿佛混合了金属断裂、冰块崩碎、火焰爆燃以及……野兽低吼的奇异轰鸣!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平台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望向那个方向。禁军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术士们开始低声吟唱,加固着阵法与平台的防御。
皇帝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冕旒的玉珠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碎响。他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来了!
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粗暴地撕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名如同被巨力抛飞、惨叫着坠入山崖或撞在石柱上的禁军身影!紧接着,一辆特制的、由精钢打造却已严重变形、表面覆盖着厚厚冰霜与焦黑灼痕的囚车,如同失控的陨石,从风雪中猛地冲上了平台边缘,在坚硬的石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火星四溅!
囚车的铁栏早已扭曲断裂,里面空无一人。但在囚车之后——
一道身影,踏着破碎的风雪与弥漫的冰火硝烟,缓缓走上了平台。
是谢珩。
却又不再是任何人记忆中的谢珩。
他身上的丞相官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那呈现出诡异玉白色的肌肤。肌肤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新旧的、或焦黑或冰裂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四肢与躯干上,依旧残留着断裂的“锁灵链”残骸,以及数枚仅剩半截、依旧深深钉入体内的“镇神钉”,乌黑的钉身与玉白的肌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但这些,都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和眉心。
那双眼睛,彻底化为了纯粹的、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灰白色,瞳孔深处,两点淡金色的星芒如同冻结的火焰,冰冷地燃烧着,扫视过平台上的每一个人,最终,毫无波澜地,落在了皇帝的身上,又微微偏移,落在了阵法中心、阴鱼眼中的苏清韫身上。
而在他的眉心,那枚玉璜印记,此刻已不再是简单的烙印,而是仿佛与他颅骨血肉彻底融合,化作了一块真正的、微微凸起的、边缘蔓延出细密血色纹路的淡金色“玉石”!玉石表面,布满了与苏清韫心口烙印裂痕相似的细密裂纹,正随着他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落下,平台的地面都会微微震颤,留下一个混合着冰霜与焦土的脚印。周身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的冰寒、极致的灼热、以及某种亘古荒芜星辰气息的恐怖威压,却如同实质的潮水,随着他的前进,无声地漫过整个平台。
所过之处,距离稍近的禁军,无不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的压力。连平台边缘那些铭刻符文的石柱,都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归元阵,走向那个阳鱼眼的凹坑。
走向他既定的,却又似乎早已偏离的命运终点。
皇帝死死地盯着他,脸上最初的狂热与期待,渐渐被一种凝重的、甚至隐含一丝骇然的审视所取代。眼前的谢珩,强大得超乎想象,却也……陌生、非人得让他感到不安。
钦天监正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陛、陛下……谢相已至,请、请即刻归位阳眼,准备启动大阵!”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缓缓抬起手,声音带着一种强行维持的威严:
“谢卿,辛苦了。归位吧。”
谢珩的脚步,在阳鱼眼凹坑边缘停下。他微微侧头,灰白色的、燃烧着淡金星芒的眸子,最后一次,深深地、仿佛穿透了空间与阵法光幕,望向了阴鱼眼中那个闭目盘坐的素白身影。
然后,他缓缓地,踏入了凹坑之中。
暗金色的光幕同样升起,将他笼罩。
阴阳双鱼,祭品归位。
引星台顶,暗紫色的符文光芒骤然炽盛!
玄枵荧惑之夜,最后一刻的沙漏,悄然流尽。
皇帝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决绝取代,他猛地挥袖:
“吉时已到——启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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