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峪外围的遭遇与关内停尸处的异变,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葬雪关内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消息虽被沈屹川严令控制,但恐慌如同瘟疫,在底层士卒与关内残存的百姓间悄然蔓延。白日里尚能维持表面平静,一到夜幕降临,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便随着呼啸的寒风,钻入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西城根老王头昨夜起夜,看见一个没头的北漠兵在啃自家的冻白菜!”
“何止!前几日抬去乱葬岗的那些残缺尸首,好些都不见了!守夜的兄弟说听见有东西在坟堆里爬……”
“是拓跋弘的邪法!人死了都不安生!要变作厉鬼来索命了!”
流言蜚语,愈演愈烈。更糟糕的是,第三日夜里,靠近西城墙的一处偏僻营房遭到了袭击。值夜的两名士卒被无声无息地拖走,次日清晨在营房后方的雪沟里被发现时,已面目全非,脖颈处有诡异的撕咬痕迹,尸体干瘪,血液仿佛被抽空,伤口周围凝结着墨绿色的、散发恶臭的冰晶。现场残留着与黑风峪斥候描述相似的、非人的拖拽足迹和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真正的恐惧,开始实质化地吞噬生命。
沈屹川的压力陡增。他一面增派巡逻,严密封锁消息,尤其是对周廷芳一行人;一面紧急召集军中懂得驱邪破煞之法的老卒、以及关内寥寥几位据说有些道行的方士,组成临时的“清秽队”,带着黑狗血、朱砂、桃木符等物,在可能出事的区域日夜巡查、洒扫。然而,收效甚微。那些被邪力侵染的“活尸”行踪诡秘,力大无穷,寻常刀剑难伤,黑狗血朱砂泼上去,也只是激起一阵腥臭黑烟,延缓其行动片刻,难以真正灭杀。
更令人心悸的是,关外永冻荒原方向,夜间开始出现星星点点、游荡般的碧绿色磷火,时而汇聚,时而分散,伴随着隐约的、仿佛无数人含混呻吟的低语,随风飘来,搅得人心神不宁,噩梦频发。许多士卒出现精神萎靡、食欲不振、甚至性情暴躁易怒的症状,军心隐隐有涣散之兆。
邪祟之患,已成大患。它不仅威胁着关内军民的安全,更在无声地侵蚀着这支刚刚经历血战、亟待恢复元气的军队的士气与战斗力。
行辕内,气氛同样凝重。周廷芳每日依旧按时为谢珩施针用药,表情温和,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关外的诡异与他全然无关。但他每日在行辕内“散步”的范围,似乎不经意地扩大了,经过苏清韫院落外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他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在掠过院墙、扫过守卫时,总会停留那么一瞬,带着难以言喻的探究。
谢珩在周廷芳离开后,总会陷入更长久的沉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廷芳的治疗,如同温柔的枷锁,正在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试图“规范”他体内那野性难驯的崭新力量。每一次金针落下,每一剂汤药入腹,那股带着皇家中正平和意味的外力,都与他冰火平衡核心产生着微妙的排斥与摩擦。这让他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去维持平衡,恢复速度大受影响。
而通过契约,他也能隐约感知到隔壁院落中,苏清韫的平静下,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跃跃欲试?玉璜对邪秽之气的天然排斥与净化本能,似乎让她对关外弥漫的那股阴邪力量,产生了某种感应与敌意。
这尸患,不能再放任下去了。谢珩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心中念头飞转。沈屹川的手段治标不治本,周廷芳冷眼旁观必有深意。长此以往,不等京城再来旨意,葬雪关自己就要从内部被这邪祟侵蚀瓦解。
必须有人,以雷霆手段,清剿源头,稳定人心。
而这个人,目前看来,似乎只有他,或者……她,最合适。因为他们体内,有着与那邪力对抗过的“经验”,甚至同源(谢珩体内曾被邪毒侵蚀)或相克(苏清韫玉璜的秩序净化)的力量。
但暴露实力,意味着打破目前的僵局,也意味着将自己和苏清韫更彻底地暴露在周廷芳乃至皇帝的视线下。风险巨大。
然而,不暴露,任由尸患蔓延,同样危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就在谢珩权衡利弊、沈屹川焦头烂额之际,周廷芳在一次例行诊视后,看似随意地对沈屹川提道:“沈老将军,近日关内似有不靖,邪祟滋生,士卒不安。长此以往,恐伤及谢相静养。老夫观谢相脉象,虽仍虚弱,但混乱之势较前几日已稍有和缓。或许……可尝试让谢相知晓外界情势,以其心志毅力,或有助稳定心神,甚至……能提供一二应对之策?毕竟,谢相当日是亲历邪神之力者,对其了解,恐非我等能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关怀,又将皮球踢给了谢珩,更隐含试探——你若醒来,对这尸患,有何能耐?
沈屹川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只能应道:“周院正所言极是。只是谢相神魂受损,恐受不得惊扰……”
“无妨。”周廷芳微笑,“老夫可在旁守候,以金针护住谢相心脉,只需简单告知,观其反应即可。若谢相有知,或能指点迷津;若无反应,亦不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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