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墨大概不在乎。
他要的是夏钦州低头。
左桉柠签了。
那份声明书在法律上站不住脚,半年之内她只要找到办法把这件事翻过来,那张纸就只是一张纸。可如果半年之后她没有找到办法,那就会变成一个把柄。
她愿意赌。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吸掉了大半,只余下极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
左桉柠抬起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她看见徐墨站在外面,侧着身,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给你送饭。”他说。
左桉柠从床边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
徐墨端着托盘走进来,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碗碟磕在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杯温水。
“让厨房做的。”他说:“你现在还不能走,但也没说要把你关起来。你想在院子里走走也可以,会有人跟着。”
左桉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碗粥,温度正好,不烫手。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米已经熬化了,温热绵软地滑过喉咙。
徐墨没有走。他靠在窗台边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签得挺干脆。”徐墨说。
左桉柠继续喝粥,没抬头。
“你知不知道那份会议纪要复印件是从哪来的?”徐墨问。
左桉柠放下勺子,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左桉柠注意到他环抱在胸前的手指,食指正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臂。
“你说。”
“那份文件是夏氏集团内部流出来的。五年前的会议纪要,按理说只有夏氏内部的人能拿到。我能拿到复印件,这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左桉柠听了,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杯底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叩。她看着徐墨,目光里的东西很稳,稳到徐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徐墨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在她对面站定。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比刚才更浓了。
“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签。”
左桉柠靠在椅背里,仰头看着他。她的姿态很放松,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徐墨说:“但我知道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是拒绝。徐墨开出的条件对一个妻子来说是在逼她承认自己丈夫在商业上搞了不正当竞争。这件事传出去,对夏钦州的声誉有影响,对你们左家的名声也有牵连。”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你在替他挡刀,你清楚得很。”
“所以呢?”左桉柠问。
“所以你签这个字,你图什么?”徐墨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才能听见的那种音量:
“一个正常人看到自己丈夫被打成那样,不该是你这种反应。”
左桉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慵懒:
“你觉得我该什么反应?扑上去哭?跪下来求你?”
徐墨说:“我最讨厌有人耍我。”
左桉柠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窗边,银杏树的叶子在她面前翻动着,扇形的叶片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金白色的薄边。
她把一只手按在窗台上,侧过身看着徐墨。
“那你觉得我的计划是什么?”她问。
徐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她侧面的窗子照进来,把她半边身子勾出一道明亮的轮廓。
“你和夏钦州结婚,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左桉柠转过身来面对他。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按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目的?”
“左家的产业按理说该由你来继承,但你外公生前把大部分资产都留给了信托基金,你动不了。夏钦州手里的夏氏集团体量不小,你们结婚之后,外界的人一直对这件事颇有微词,说你嫁给他是因为左家那边你拿不到话语权,你要借夏家的资源。”
左桉柠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我嫁给夏钦州,是为了借他的势来拿回左家的东西?”
“我没说我觉得。”徐墨说:“我只是在想这个可能性。”
“那你把夏钦州关进地下室,我替他签这份声明书,这对我的‘计划’有什么好处?”
徐墨沉默了一瞬。
左桉柠看着他。
“我在想,”徐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签了这份声明书,夏钦州欠我一笔人情债。你替他扛了这件事,他在你面前就永远低一头。以后你要借夏家的什么资源,他没法拒绝。”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左桉柠看着徐墨,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了一些,带着哭笑不得的疲惫,她摇了摇头,把脸转过去对着窗外,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徐墨,”她说:“你谈过恋爱吗?”
徐墨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这些推测,”左桉柠转回来看着他,目光里那些疲倦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修饰的直白:“听起来像是你看了太多商战小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最简单的可能,我签那个字,是因为我爱夏钦州。”
“就这个?”
“就这个。”
徐墨看着她,目光里那种审视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它的棱角被磨掉了一些。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追问什么,但他最终没有开口。
“你出去吧。”左桉柠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徐墨站了两秒,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过来,只给了她一个半明半暗的侧脸轮廓。
“你刚才问我谈没谈过恋爱。”他说:“我说没有。但这不妨碍我觉得你的理由不够充分。你最好是真的没有别的打算。因为如果你有,我早晚会看出来。”
然后他走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门锁发出轻轻一声咔嗒,是那种老式门锁的金属咬合声,短促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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