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砚点了点头，没有起身，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然后收回去，落在桌面上那盏墨绿色的台灯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道目光已经足够，他在打量她，在确认她，在把她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进行比对。
左桉柠又侧过身，面朝扶手椅上那位老人，她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声音也更柔了一些：
“爷爷好。”
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慢慢地、很慢地弯了一下，弧度不算大，但很清晰。
“你就是阿惟的外孙女。”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确实像。”他轻轻地、慢慢地笑了：“阿惟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眉眼。也是这样亮的一双眼睛。”
左桉柠站在那里，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婆。在她出生之前，外婆就已经去世了。
左桉柠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照片。小时候她问过左佑，外婆长什么样，左佑想了很久，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他也告诉左桉柠，母亲安云瑶也很少提起她，偶尔说起的时候，也只是一两句带过：“外婆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喜欢养花，喜欢看书。”
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和“阿惟”这个，她今天才第一次听人叫出口。
她看着面前这位老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通过她看另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
徐墨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从老人脸上移到徐染秋脸上，像是在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徐砚坐在书桌后面，他的姿态没有变，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正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徐染秋站在门边，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他的目光落在左桉柠身上，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没有移开。
左桉柠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丈夫被带到了这里。徐家把他关起来了。我是来带他走的。”她顿了一下。
徐砚的手指停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左桉柠脸上，像是一个正在评估一份合同条款的律师。
“你丈夫？你是指夏钦州？”
左桉柠点了一下头。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徐砚看了她两秒，他的嘴角没有弯，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夏家。”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起过的名字：“夏家和我们徐家之间的事，你了解多少？”
左桉柠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老人咳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闷的声响。他抬起手，做了个很轻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手落回扶手上，他的目光转向徐砚，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到门口就散了。
“砚儿，先不要提那些事情。”他的目光又落回左桉柠脸上：“她来找她的丈夫，我们应该让她见到他。”
徐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桌后面，姿态没有变，点了一下头。但他的眼睛在左桉柠身上停了一瞬，在老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地眯了一下。
老人低下头，看着左桉柠。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或许在地下室。”
左桉柠愣了一下，老人依然看着左桉柠，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人，想多看几眼。
“你很像她。”他顿了顿：“阿惟的眼睛，就是这样的。亮亮的，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不怕。”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隔着一层纱在说话。
“你去吧。”
左桉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人已经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
左桉柠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那盏墨绿色的台灯下慢慢变暗的侧影，她的鼻子里忽然酸了一下，像是有一个人在她心脏旁边很小很轻地揉了一下，有点发胀。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老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响了起来。
左桉柠抬起头，看见书桌后面的墙壁上嵌着一个小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着几行数字，红色的数字，正在不停地闪。
徐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他绕过书桌，走到老人身边，弯下腰，像是在听他的呼吸，又像是在看什么仪器上的数据。
他没有说话，表情没有变，但他弯下腰，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预感到的事情。
徐墨从墙边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快，他刚才那种散漫的姿态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走到老人身边，弯下腰，把手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背上：
“爷爷？你再坚持一下，医生马上就来。”
老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左桉柠，嘴角像是想弯一下，但那种微小的弧度还没成形就已经散开了。
左桉柠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鞋跟碰到了地板上的某种不平，身体往后晃了一下。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徐染秋。
他的手稳住了她的重心。
她的目光还落在老人身上。
老人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很细很细的阴影。他的呼吸还在，但已经变得很浅了。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他们绕过徐砚，围住了那张扶手椅。
有人蹲下来检查他的脉搏，有人拿出了一个很小的手电筒，照了一下他的瞳孔。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熟练。
有人抬起老人的身体，把他放在推车上，有人推着推车朝门口走去。
徐砚跟了上去，步伐很快，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左桉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很紧。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眩晕从胃里升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猛地抽空了，让她站不住。
她的身体往后倒去。
徐染秋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扶住了她的身体，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世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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