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钦州看了她很久,他伸出手,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放进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他收回手,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的背影,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夜很安静。
雨还在下,从窗户外面传进来,沙沙的,细细的,像是一首被调低了音量的摇篮曲。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流过墙壁,流过地板,流过他的脚边,流到她蜷缩的影子里,然后消失了。
夏钦州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因为感觉到了身边的不对劲。
他侧过头,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截后颈上,那截皮肤不再是淡淡的粉色,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红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过,热度从皮肤下面透出来,把那一小片皮肤烧成了浅红色。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后颈。
皮肤滚烫,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铁,他的手指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了一下,又贴上去,确认自己没有感觉错。
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把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
额头更烫,烫得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像贴在了一个正在发烫的炉子上。
“左桉柠。”他叫她,声音很急。
她没有动,没有应声,呼吸粗重,像是在梦中拼命地挣扎着要醒过来,但是她却醒不过来。
夏钦州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走到她那一侧,弯下腰,用手背又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和刚才一样烫,甚至更烫了。
他转过身,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峻的脸照得有些发白。他划开屏幕,翻到秦未辰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人接。铃声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要转入语音信箱了,最后一声嘟响完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遍。嘟——嘟——嘟——还是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连嘟声都没有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把一条毛巾浸湿,拧干,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敷在她的额头上。
她的身体在碰到毛巾的那一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阵凉意刺激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得红。
她的嘴唇很干,干到裂开了,上面有一道很小很小的血痕。
他又拿起手机,拨了秦未辰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他挂了电话,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秦未辰的实习医生。
他拨了过去,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夏总?”
带着一丝惊讶,像是没有料到这么晚会接到他的电话。
“秦未辰在不在?”夏钦州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冷得让人不敢多问。
“秦医生在手术室,今天有一台急诊手术,做了快六个小时了。手机应该放在更衣柜里了,没带进去。”那个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夏总,您找他有急事吗?我可以帮您转告……”
“不用了。”夏钦州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冷,他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把毛巾拿下来,重新浸湿,拧干,重新敷上去,动作也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呜咽。床单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像一朵被揉碎了的、白色的花。
夏钦州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手指攥紧床单的样子,心像是被撕扯着的疼。
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的背后,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膝弯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缩着,很轻,轻到像是抱着一团棉花。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堵着,她拼命地想把那口气吸进去,但每次只吸进去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挡回来了。
夏钦州抱着她走出主卧,走下楼。
他拉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雨水的潮气和泥土的味道。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
他把她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
夏钦州车子驶出了铁门。
他踩下油门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后视镜。
后视镜里,门口那棵桂花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夜灯的光从门廊上方照下来,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的脸在光和影的交界处,一半被灯光照亮,一半被阴影遮住。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在夜风里轻轻地晃着,像一朵在黑暗里慢慢开放的、白色的花。
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苏栗冉站在那里,看见了车灯移动了方向驶离这栋房子。
她没有动。
夏钦州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了出去。
他的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出了那条街。
副驾驶座上,左桉柠还在睡,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
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安全带上面,手指微微蜷着。
夏钦州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回毯子里,然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侍弄一株很珍贵的花。
他的手从她肩上收回来,握着方向盘。前方的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的湿气和泥土的清香。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朝医院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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