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镇坐落于南北交通之咽喉,虽非商贾云集的繁华大邑,却因地处江湖往来之要冲,成为四方侠客与行旅客商不可或缺的歇息中转之地。镇中炊烟徐徐,酒肆茶楼的招幌在风中轻摇,最为独特有趣的,莫过于街口那间名为“小登科”的冰人馆。当别家武馆尚在较量拳脚功夫、镖局忙于押运货物之时,唯独这间铺子专营风花雪月、姻缘撮合之事,为江湖中的痴男怨女穿针引线、缔结良缘,每日里门庭若市,往来者不是寻常的求亲百姓,便是渴望在刀光剑影外觅得一生伴侣的武林儿女,馆内终日洋溢着喜庆祥和之气,丝毫不见江湖常见的肃杀与争斗。
馆主是一位性情和蔼的中年文士,半生岁月已促成佳偶无数,常自得意地宣称“一手牵定天下良缘,半间馆舍镇住江湖相思”,平日能言善道,逢人便夸耀自己经手的姻缘美满无瑕,从未出过半分差池。然而今日正午时分,这位见惯了喜庆场面的冰人馆主,却前所未有地面色惨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封书信,呆立于馆门之前,显得手足无措,连往日那从容不迫的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不久前,一位身裹灰色斗篷、头脸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神秘来客,将这封信函掷于柜台之上,未发一言便转身离去,其身形步法飘忽难测,绝非寻常市井之徒。馆主起初以为不过是普通的说媒请托,然而当指尖触及信纸的刹那,一股冰凉而黏腻的怪异触感骤然传来,他定睛一看,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封通体呈现暗紫色的笺纸,采用江湖上极为罕见的云纹锦缎制成,本应显得尊贵非凡,可此刻笺纸的大半幅面,竟被已然暗沉发黑的斑斑血迹所浸染,刺目的血红与深邃的紫底交织混杂,景象触目惊心。血迹虽已半干,却依旧隐隐散发出一缕若有似无的冰冷腥气,这与冰人馆内常年弥漫的胭脂香粉与喜庆氛围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之感。
馆主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凡俗的情书或家信,不敢有丝毫延误,立刻托付可靠之人快马加鞭传讯,将这封透着不祥的染血紫笺,送到了眼下正暂居于安乐镇的一行江湖核心人物手中。
未过多久,在安乐镇临时落脚的那处清静小院里,一众武林中顶尖的高手已然齐聚。平日各自洒脱不羁的众人,此刻皆围拢在青石桌旁,目光凝重,死死锁定在桌上那封诡异的紫色信笺之上。
陆小凤斜靠在石椅之中,手指习惯性地捻弄着自己那两撇标志性的眉毛,原本时常挂在嘴角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褪去。他一生闯荡江湖,阅历过无数奇案诡事,见识过淬毒的密信、藏刃的传书、乃至内嵌骨殖的秘帖,然而似这般以鲜血浸染的、且明显出自紫衣门的锦缎信笺,倒真是破天荒头一遭遇到。
“诸位请看,新鲜玩意儿送上门了。”陆小凤伸手将那紫笺轻轻推至桌中,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戏谑,“我原以为此番在安乐镇只是偷闲歇脚,图个清静,躲开那些江湖纷扰,谁承想这江湖偏不让我安生,连月老掌管的地界都能送来一桩血淋淋的公案,着实是离奇得很。”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于紫笺之上。只见笺纸的右下角,一枚残缺不全的徽记清晰可辨。那是一朵线条凝练的紫罗花纹样,但其花瓣破碎、纹路中断,显然是被人刻意损毁了大半,仅留下小半截印记,虽显模糊,却仍具有极高的辨识度——这正是昔日曾盛极一时、而后逐渐隐遁于江湖的隐秘门派“紫衣门”所独有的专属徽记。
而在笺纸的落款之处,笔迹清瘦而锋芒凌厉,赫然写着三个字——华紫霞。
正文内容仅有寥寥数语,言辞看似恳切,内里却仿佛隐藏着无穷谜团:吾乃紫衣门遗孤华紫霞,宗门昔日劫难尚未昭雪,门派至宝遗失多年,如今踏遍江湖,只求寻回那枚代表我门荣耀与传承的紫霞翠羽令。但凡有江湖义士愿施以援手助我寻得,华紫霞必倾尽所有以作报答,生死不负此诺。
短短数十个字,未曾哭诉冤屈,也未细陈仇怨,仅仅是为寻回一枚宗门令牌,却偏以鲜血染遍信笺,凭空增添了无尽的悲壮色彩与诡异氛围。
方才还在一旁环抱双臂、面带散漫之色旁观的薛冰,在目光触及那枚残缺紫罗花徽记的瞬间,整个身躯陡然僵硬。
她向来以泼辣张扬、胆大包天着称,怼遍江湖豪杰,遇事总是一副理直气壮、无所畏惧的模样,然而此刻,她那双素来灵动锐利的凤眼,骤然间瞳孔紧缩,周身那仿佛永远燃烧的嚣张气焰顷刻间消散无踪。
一丝难以被人察觉的轻微颤抖,自她的指尖悄然蔓延开来。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蜷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平日里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嘴唇,此刻竟半晌未能吐出一个字音。
紫衣门,那是她自幼生长、根基所在的宗门,是她从小到大无法割舍的根源与执念,门中的古老规训、徽记的细致纹路、宗派的隐秘往事,她比世上任何一人都更为清楚。眼前这枚残破徽记的纹样走势、雕刻手法、乃至锦笺的独特材质,绝非外人能够轻易仿造,这是确凿无疑的紫衣门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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