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月死了。
“悬梁自尽”四个字,如同最冰冷的铁锥,狠狠凿穿了苏清羽勉强维持的镇定。那个总是带着药箱、眼神温和、在她最危难时伸出援手的女子,那个被迫卷入漩涡、最终被无情吞噬的善良灵魂,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吃人的宫墙之内。
是灭口。苏清羽几乎可以肯定。因为那封警告信,因为那小太监的死,因为方晓月与她苏清羽之间那点微不足道却又无法抹去的联系。“瑬”的狠辣,远超她的想象,他们清除隐患,从不留情,无论目标是否无辜。
一股混合着悲痛、愤怒与彻骨寒意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将那几乎失控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不能哭,不能乱,更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悲伤与关联。此刻任何异常的反应,都可能为听雨轩引来灭顶之灾。
她扶着桌案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身体微微颤抖,但当她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唯有眼底最深处,燃烧着一点冰冷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春桃吓得在一旁低声啜泣。苏清羽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传话出去,方选侍不幸病逝,本宫……深感痛惜。按制准备一份奠仪送去,不必过于丰厚,合乎身份即可。”
她要表现得像一个只是略感惋惜的普通妃嫔,不能给对方任何借题发挥的借口。
方晓月的死,像一层无形的血色薄纱,笼罩了整个听雨轩。宫人们行事更加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带着压抑。苏清羽将自己关在殿内一整日,不饮不食,不言不语。她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更需要时间思考,在这血色弥漫的棋局中,下一步该如何走。
皇帝的伴读推荐之权,此刻更像是一块烫手的烙铁。方晓月刚死,她就忙于此事,显得冷血薄情;但若拖延或推拒,又可能被视为无能或别有用心,辜负“圣望”。
她走到书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套《孙子兵法》上。“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她已被逼至悬崖,方晓月的血,让她彻底失去了退路。哀悼与愤怒必须深埋心底,转化为更冷静、更坚定的力量。
她必须利用好这次推荐的机会。这不仅是为了完成皇帝的试探,更是为了……在未来的某一天,拥有为方晓月、也为自己讨回公道的能力。
她开始冷静地分析名单。寒门学子稳妥但无力。勋贵世家牵扯太深。那么,是否存在一种人,其背景看似简单,却拥有某种连皇帝都会重视的、超越派系斗争的独特价值?
她回想起之前翻阅地理志时,曾看到过关于帝国东南沿海、以及与琉国等海外藩国交往的零星记载。皇帝近期对海外的关注是显而易见的。那么,精通海外藩国语言、习俗、或是了解沿海事务的人才,是否会成为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若推荐这样的人,既符合她之前《启蒙教育疏》中“开阔眼界”的理念,显得“秉公”,又可能切合皇帝当前隐秘的战略需求,甚至……可能在未来,触及到“瑬”那与海外勾连的核心网络!
她立刻让春桃设法联系宫外的弟弟苏清河,让他 discreetly 打听,其所在书院或相识的同窗中,是否有这样的人才——家世不必显赫,但需品性端正,聪敏好学,尤其要对海外风物、藩国语言或沿海商贸民生有所涉猎,哪怕只是兴趣所致、略有研究亦可。
这是一步险棋。推荐一个“偏才”,可能不被理解,甚至被嘲笑。但苏清羽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皇帝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能够看到这枚棋子潜在的价值。
在等待宫外消息的同时,她并未放松对宫内动向的观察。方晓月的“自杀”似乎被低调处理了,并未掀起太大波澜,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但苏清羽知道,这平静之下,必然有暗流在对方晓月的死因进行核查,无论是皇帝的人,还是“瑬”在确认灭口是否干净。
她变得更加沉默,每日除了必要的请安(皇后依旧称病,实则是向协理后宫的贤妃、德妃示意),便是待在听雨轩内,或是研读兵法,或是临帖静心,将所有的锋芒与思虑都深深内敛。
这日,贤妃召见协理宫务的妃嫔,商议方选侍的身后事安排。永寿宫内气氛有些微妙。
贤妃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轻叹道:“方选侍性子柔顺,不想竟如此想不开,真是令人扼腕。身后之事,便按才人规制操办吧,也算全了她伺候陛下这些年的情分。”
德妃坐在一旁,眉头微蹙,似乎对方晓月的死因有些存疑,但并未多言,只淡淡道:“按规矩办便是。”
苏清羽垂眸静立,听着贤妃安排各项事宜,心中冰冷。她注意到,贤妃在提及方晓月时,眼神并无多少真实的悲戚,反而在目光扫过她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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