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那场关于皇长子病倒一事的禀报,虽未给苏清羽带来直接的责难,反而赋予了她更大的权责,但她心中的沉重感却有增无减。皇帝那句“你既已涉入此事”,如同在她身上打下了一道无形的烙印,将她与皇长子萧景睿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福兮祸所伏,这看似倚重的背后,是更深的漩涡与更险峻的悬崖。
回到永和宫,苏清羽并未沉浸在自怜或惶恐中。她深知,此刻唯有行动,方能掌握一丝主动。奉旨协同内务府核查皇长子身边侍从,便是她破局的第一步,也是稳固自身地位的关键。
她没有丝毫拖延,次日便以“奉旨保障皇子安康”为由,亲自坐镇南三所,会同内务府慎刑司的掌事太监,对萧景睿身边所有近侍宫人,进行了一次极其严格的“资格审查”与“背景调查”。这一次,不再是走马观花式的问询,而是结合了尚宫局的人员档案、内务府的调配记录,乃至通过小栗子的关系网暗中了解到的宫外背景,进行交叉比对。
李嫔虽满心不情愿,但在皇帝明旨面前,也不敢公然阻挠,只能阴沉着脸在一旁盯着。苏清羽无视她刀子般的目光,条分缕析,问题精准而犀利。很快,几名背景存疑、或与已倒台的柳贵妃、安庶人乃至近期被清洗的势力有过间接关联的宫人被筛查出来,当即被调离南三所,交由内务府另行安排粗使活计。
同时,苏清羽从尚宫局自己培养的、背景干净清白的年轻女官和稳妥太监中,精心挑选了数人,补充进南三所,并明确立下规矩:皇子饮食起居需经多人核验,外人馈赠一律登记造册,非奉召不得近身。一套更为严谨、相互制衡的防护体系被迅速建立起来。
这番雷厉风行的整肃,虽引得南三所一时人心惶惶,却也如同刮骨疗毒,迅速清除了潜在的危险。连萧景睿本人都似乎松了口气,看向苏清羽的目光中,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不易察觉的信赖。
待萧景睿身体康复,重新回到上书房,苏清羽便开始履行她“督劝学业”的职责。她没有像某些人预料的那样,急不可耐地插手具体教学,或是对师傅们指手画脚。她选择了更为巧妙的方式。
她定期查阅皇子公主的功课笔录,并非为了挑剔,而是从中观察他们的性情、思维特点与知识短板。她偶尔会在与皇帝讨论宫务时,“不经意”地提及:“臣妾观皇长子殿下于史论见解独到,然策论稍显空泛,或可多加引导,联系实际。”“大公主心思细腻,于诗词颇有灵性,若能在韵律上稍加指点,必能更进一层。”
她的建议总是建立在具体观察之上,言之有物,且充分尊重上书房师傅的教学,只从宏观和补充的角度提出看法,令皇帝频频颔首,觉得她确是用心且懂得分寸。
对于萧景睿,她更是花费了心思。她发现这位皇长子资质不差,但因身份特殊,身边不是敬畏奉承便是别有用心之人,导致其性格有些孤僻敏感,对学业也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敷衍。苏清羽利用自己来自现代、见识广博的优势,在询问功课时,偶尔会引申讲述一些相关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乃至有趣的机械原理,引发他的好奇心;在他策论取得进步时,也会给予真诚的肯定。
她不曾逾越“贵嫔”的身份,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怀与引导,如同一位值得信赖的、有智慧的师长。渐渐地,萧景睿面对她时,不再仅仅是礼节性的恭敬,眼神中也开始有了真正交流的意愿。
就在苏清羽看似已初步稳住皇长子这边局面,并将督劝之责履行得可圈可点之际,沈屹川那边的暗查,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并通过隐秘渠道,将一份简短的密报送到了苏清羽手中。
密报上的内容,让一向冷静的苏清羽,也瞬间脊背发凉!
金鳞卫顺着那小太监小路子入宫的线索深挖,竟发现其最初的引荐人,那个所谓“已故”的老太监,其干儿子如今竟在皇后娘娘的中宫担任一个不大不小的采买职务!虽然此人行事极为隐蔽,与小路子明面上毫无往来,但这层拐弯抹角的关系,在无孔不入的金鳞卫面前,依旧无所遁形!
更令人心惊的是,金鳞卫监控发现,就在皇长子病发前数日,此人曾秘密出宫,与宫外一名药材商人有过接触,而那名商人,私下里也曾向镇国公府名下的药铺提供过一些特殊的药材!
线索并未直接指向皇后,甚至与李嫔也能扯上关系(通过镇国公府)。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尤其是中宫之人牵扯其中,让整个事件瞬间蒙上了一层更为恐怖阴森的色彩!
是皇后?她为何要对自己名义上的“儿子”下手?是为了嫁祸李嫔,或是……针对我苏清羽?还是李嫔贼喊捉贼,故意利用与中宫那点微末的联系来混淆视听?
苏清羽缓缓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将其吞噬殆尽,化为一小撮灰烬。她的心却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寒意刺骨。
原来,她面对的,远不止一个失势柳贵妃,一个怨恨李嫔。这后宫最深的水,最毒的暗流,或许一直隐藏在看似最平静、最尊贵的水面之下。
皇后……那个永远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女人。如果真是她……其目的何在?是为了巩固中宫地位,防范任何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因素?(虽未立太子,但皇长子毕竟是长子)。还是察觉到了皇帝对自己的另眼相看,感受到了威胁?
苏清羽走到窗边,永和宫的夜色宁静而祥和。但她知道,这宁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皇帝将查案之事交给沈屹川,是否也早已疑心到了什么?他将自己推到这个位置,是否也存了借她之手,搅动这潭深水,看清底下真相的意图?
她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长子这边,她必须护住,这是职责,也是自保。
而那个隐藏在凤座之后的阴影,她必须更加谨慎地去应对。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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