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比预想中更温柔,也更残酷。
当那颗承载着汐族最后文明的钴蓝色“泪滴”化作光流涌入时,蔡政烨并未感到爆炸性的信息冲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无边无际的淹没。
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咸涩的海洋。无数记忆的碎片——不是画面,而是全息的感知——包裹着他:
皮肤感受到母星海洋那恰到好处的浮力与温度;
听觉中回荡着族人用次声波与水流共振吟唱的、悠远空灵的“潮歌”;
嗅觉里充满了深海火山口独特矿物的气息与繁茂水栖植物的清香;
视觉中,是城市——那些由发光珊瑚和水晶构筑的、随着洋流轻轻摇曳的宏伟建筑群,族人身姿优雅如巨鲸又如飞鸟,在三维的水世界中穿梭、建设、歌唱、相爱……
这是汐族鼎盛时期的日常,是一个与地球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生机与美的文明画卷。
然后,“褪色”开始了。
记忆的色调首先变得灰白,像老旧的电影胶片。接着,细节开始模糊,声音开始失真,触感开始麻木。城市的光渐渐熄灭,族人的身影变得透明、稀薄,最终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那是一种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消逝——不是毁灭,而是被遗忘。连他们自己,都开始记不清家园的样子,记不起亲人的面容,记不得自己是谁。
最后,是那场悲壮到极致的“凝泪仪式”。整个文明残存的意识,在彻底消散前,被某种伟大的集体献祭技术,强行压缩、提纯、凝聚,注入一颗被选中的“守望者”意识核心(就是那苍老意念的主人)。然后,这颗承载了全族最后存在的“泪”,在同胞们无声的祝福与推举下,逃离了那片正在被“虚无”吞噬的星域,开始了漫长、孤独、绝望的流浪与躲藏……
蔡政烨不仅是旁观者。在印记的共鸣下,他亲身体验了那种色彩从世界中剥离的冰冷,那种记忆从灵魂中被抽空的虚无,那种明知自己正在被遗忘却无力抵抗的、深入骨髓的恐怖与悲恸。
这与他自身正在承受的印记侵蚀有相似之处,但规模与深度却浩瀚无数倍——这是一个完整文明临终前的集体感觉。
“呃啊——!”
剧痛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来自存在层面的撕裂感。他感觉自己的“自我”边界正在模糊,汐族亿万生灵最后的悲伤、眷恋、绝望,如同无孔不入的海水,试图渗入他意识的每一个缝隙,要将他同化成这片记忆之海的一部分。
眉心的暗色石碑虚影疯狂闪烁,六个属于李维等人的温暖光点在其中剧烈明灭,像暴风雨中的灯塔,死死锚定着蔡政烨作为“蔡政烨”的核心认知。心脏处的星火之种也燃烧起来,释放出灼热的、属于地球文明的抗争意志,对抗着那试图将他拖入永恒悲伤的冰冷潮汐。
这是一场发生在意识最深处的、寂静而凶险的战争。
外界,“回声号”内。
在其他人眼中,蔡政烨在蓝色光流没入眉心后,便直接僵直,双眼失去焦距,身体微微颤抖,皮肤下隐约有湛蓝色的光脉如同潮汐般起伏流动。他眉心的石碑虚影时而清晰时而涣散,表面的裂痕似乎在缓慢增加。
“他在直接吸收汐族的文明记忆!负荷太大了!”莎拉焦急地检测着蔡政烨的灵脉数据,“他的个人意识频率正在被汐族的集体记忆场干扰、覆盖!必须帮他稳定!”
“怎么帮?这种意识层面的融合,外力很难介入!”卡洛斯看着仪器上混乱到极致的灵脉频谱图。
“用共鸣!”张伊人突然道,“用我们自己的记忆,我们和蔡政烨共同的经历,去呼唤他!帮他区分‘我们’和‘他们’!”
她立刻将手按在蔡政烨肩膀上,闭上眼,集中精神,开始回想——从最初在废墟中相遇,到圣杜树下的并肩作战,到轨道上的生死突击……那些属于他们这个小团队的、具体的、鲜活的记忆。
费尔南多、莎拉、卡洛斯立刻效仿。三人将手搭上,同样闭上眼,将自己记忆中与蔡政烨、与彼此相关的片段,通过灵脉连接,轻柔而坚定地传递过去。
这不是庞大的文明记忆,只是几个凡人之间琐碎而真实的羁绊:一起啃过的压缩干粮,战斗中彼此的掩护,沉默行军时的相互依靠,失去同伴时共同的悲伤与愤怒……
这些微弱却坚韧的“线”,如同穿过惊涛骇浪的蛛丝,连接到了蔡政烨在记忆海洋中沉浮的意识核心。
“……老蔡!醒醒!该你守夜了!”(费尔南多粗犷的玩笑)
“……蔡先生,这个灵脉节点的读数异常……”(莎拉认真的声音)
“……政烨,南极传来的数据模型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卡洛斯无奈的求助)
“……蔡哥哥,信号要断了,你们一定要回来啊……”(索菲亚带着哭腔的叮嘱)
细碎的声音,熟悉的画面,一点点将蔡政烨从那片咸涩的、悲伤的、属于别人的海洋中,拉回属于他自己的、干燥而坚实的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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